書房裡,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林菲壓抑不住的,細微的抽泣聲。
和蘇棠那仿佛被抽空了靈魂的,沉重的呼吸聲。
沈渡看著眼前這倆。
心裡那點,搬運完史詩級巨著的得意。
瞬間被一種,「玩脫了」的心虛所取代。
【不是……李宗盛大哥的歌,後勁這麼大的嗎?】
【我就是想用人生的厚重,來給你們上一課。
怎麼還把人,給上出心理創傷來了?
一個哭得梨花帶雨,一個直接魂飛天外。
我這到底是KTV點歌,還是在搞什麼大型集體超度現場?】
他看著蘇棠那雙,空洞得像是被洗劫一空的眸子,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這心理學博士不會是被我給干出職業病了吧?
她現在看我的眼神,怎麼跟看一個世紀末的連環殺人犯似的?】
「渡渡。」
過了許久,蘇棠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那聲音,乾澀得像是生了鏽的鐵片在摩擦。
「你老實告訴我。」
她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你……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像一道驚雷,把沈渡剛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給劈得七零八落。
【又來了!
又是這個哲學終極三問!
我是誰?
我從哪來?
要到哪去?】
【大姐,我就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文抄公啊!
我再告訴你,我怕把你脆弱的世界觀給徹底干碎了!】
沈渡的大腦在瘋狂運轉。
臉上卻瞬間換上了一副,更加高深莫效的,帶著一絲悲憫的表情。
「我是誰不重要。」
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剛剛才從李宗盛那裡借來的滄桑。
「重要的是,你們的心,太硬了。」
蘇棠和林菲,同時一愣。
「你們聽慣了風花雪月,看慣了悲歡離合。
以為愛就是占有,恨就是別離。
你們的靈魂,被太多粗糲的現實包裹。
已經失去了感受最細膩情感的能力。」
沈渡開始了他的現場忽悠。
「剛才那些歌,是骨頭,是讓你們站直了,看清這個世界。
但人不能只有骨頭,還需要最柔軟的血肉,需要最空靈的靈魂。」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電腦。
整個人的氣場,從剛才那個滄桑的都市說書人。
瞬間變成了一個,站在雲端之上,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
「接下來,我帶你們去另一個世界。
一個更純粹,更縹緲,也更接近於『道』的世界。」
他敲下了第一首歌的名字。
《紅豆》。
「有時候,有時候,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
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什麼會永垂不朽。」
當這段帶著些許宿命感的歌詞,和那空靈婉轉的旋律。
從屏幕上緩緩浮現出來時。
蘇棠和林菲,再一次愣住了。
如果說,李宗盛的歌是一把手術刀。
精準地剖開現實,讓你直面淋漓的鮮血。
那這首歌,就像一片羽毛。
在你已經血肉模糊的傷口上,輕輕地,溫柔地,搔刮著。
不疼,但是癢,癢到你的骨頭縫裡。
「可是我,有時候,寧願選擇留戀不放手。
等到風景都看透,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
「這……」
蘇棠那顆,被現實主義哲學反覆捶打的大腦,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來。
「這又是什麼路數?
又相信有盡頭,又留戀不放手?
這人是不是有精神分裂?」
「這不叫精神分裂。」
沈渡頭也不回,語氣縹緲。
「這叫『勘破』與『執著』的辯證統一。
是愛情里最高級的拉扯。」
林菲已經聽痴了,她喃喃自語:
「等到風景都看透,陪我看細水長流……好美啊。」
沈渡沒有停,既然要空靈,那就要貫徹到底。
《約定》。
「還記得當天旅館的門牌,還留住笑著離開的神態。」
「兩鬢斑白都可認得你。」
當這句歌詞出現時,蘇棠的心。
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這是一種,何等深沉的愛意!
它超越了時間,超越了容貌,直接刻進了靈魂里。
剛才李宗盛還在唱「舊愛的誓言像一個巴掌」。
現在,這個女人,卻在唱「兩鬢斑白都可認得你」。
一個讓人清醒,一個讓人沉淪。
「這……這簡直是兩個極端。」
蘇棠喃喃道。
「不。」
沈渡否定了她。
「這不是極端,這是一個硬幣的兩面。
一面是現實,一面是理想。
沒有現實的殘酷,你又怎麼會懂得,理想的可貴?」
他決定,再給她們展示一下,什麼叫理想的極致。
《執迷不悔》。
「這一次我執著面對,任性地沉醉。
我並不在乎,這是錯還是對。」
「就算是深陷,我不顧一切。
就算是執迷,我也執迷不悔。」
那種飛蛾撲火般的決絕。
那種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固執,撲面而來。
蘇棠看著這幾句歌詞,想起了顧清晏。
那個女人,在明知道沈渡只是個替身的情況下。
依然固執地,把他留在身邊七年。
這不就是一種,病態的「執迷不悔」嗎?
沈渡沒有給她太多聯想的時間。
直接放出了一個,堪稱「文藝青年辨偽器」的歌曲。
《當時的月亮》。
「當時的月亮,曾經代表誰的心,結果都一樣。」
這句歌詞,像一句輕飄飄的耳光。
精準地,扇在了剛才還在為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而感動的林菲臉上。
「你看,當時的山盟海誓,現在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可笑?」
沈渡的聲音,帶著一絲殘忍的溫柔。
林菲的臉,瞬間就白了。
緊接著,是那首,唱盡了愛情萌芽期所有酸甜與不安的《曖昧》。
「天色將晚,來換怕黑的我,陪伴我。」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間,望不穿這曖昧的眼。」
那種想靠近又怕被拒絕,想捅破又怕失去的拉扯感。
讓蘇棠和林菲,都陷入了沉默。
每個人,似乎都有過那麼一段,在曖昧里煎熬的時光。
在用愛情的多稜鏡,把兩人晃得暈頭轉向之後。
沈渡決定,帶她們進入真正的哲學領域。
他先是簡單地,提了一下《寓言》五部曲的概念。
從《寒武紀》的生命初生。
到《阿修羅》的執念毀滅。
再到《彼岸花》的宿命輪迴。
光是這個概念,就已經讓蘇棠的心理學知識庫,開始發出警報了。
然後,沈渡放出了真正的大殺器。
《百年孤寂》。
「心屬於你的,我借來寄託,卻變成我的心魔。」
「背影是真的人是假的,沒什麼執著。
一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當這句充滿著佛學思辨的歌詞,出現在屏幕上時。
蘇棠徹底放棄了抵抗。
什麼心理學,什麼行為學,什麼依戀關係理論……
在「一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這種宇宙級的時空觀面前。
全都變成了幼兒園的加減法。
「這……這已經不是歌了。」
蘇棠的聲音都在發飄。
「這是經文。他是在普渡眾生。」
沈渡心裡的小人兒,已經盤腿坐在了蓮花寶座上。
【阿彌陀佛,施主,你終於悟了。】
緊接著,《開到荼靡》、《棋子》、《陽寶》,一首接一首。
從「一個一個偶像,都不過是藉口」的極致幻滅。
到「我像是一顆棋,進退任由你決定」的被動無力。
再到「無論我多想是個太陽,卻只是另一株向日葵」的卑微心酸。
王菲的歌,像一把把精巧的,帶著禪意的柳葉刀。
一片一片,凌遲著你的情感。
卻又讓你在痛苦中,生出一絲看破紅塵的快感。
最後,沈渡用幾首都市感極強的歌曲,完成了收尾。
《笑忘書》、《給自己的情書》、《不愛我的我不愛》、《乘客》。
從自我療愈,到自我珍愛。
從驕傲選擇,到坦然離別。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書房裡,陷入了一種,比之前更加可怕的,絕對的死寂。
蘇棠和林菲,都沒有哭。
她們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雙目無神。
像兩個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的,美麗的娃娃。
她們的情緒,已經被反覆地拉扯、揉捏、撕碎、重組。
最後,只剩下一種,四大皆空的,虛無感。
沈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感覺自己,今天下午的運動量,比得上在健身房練了三個小時。
他轉過身,看著那兩個已經「羽化飛升」的女人。
臉上露出了一個功德圓滿的笑容。
「怎麼樣?現在是不是感覺,人生沒什麼過不去的坎了?」
蘇棠緩緩地,機械地,轉過頭。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此刻空洞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她看著沈渡,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然後,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詭異,帶著一種大悲大喜之後,徹底瘋魔了的味道。
「渡渡。」
她的聲音,很輕,很飄,像來自另一個維度。
「我終於知道,我們為什麼會栽在你手上了。」
沈渡心裡一咯噔,有種不祥的預感。
蘇棠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她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
那空洞的眸子裡,突然燃起兩簇鬼火。
她一字一頓地,問出了一個,讓沈渡渾身汗毛倒豎的問題。
「你老實告訴我。」
「你對我們……」
「是不是也,執迷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