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沈渡感覺自己不是坐在電腦椅上。
他是被釘在了一個名為「顧清晏」的十字架上。
公開處刑。
【我滴個親娘嘞!】
【這女人,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
【《披著羊皮的狼》,我想吃掉誰?
這特麼是送分題還是送命題?
我要是說了想吃你,是不是顯得我特別禽獸,特別不矜持?
我要是說不想吃。
那你今晚這又是旗袍又是端粥的,不是白忙活了?】
【殺瘋了,這女人是真的殺瘋了。
她已經,不滿足於在商場上大殺四方了。
她現在要來情場上搞壟斷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顧清晏。
看著她那雙,因為主動出擊而亮得驚人,仿佛藏著一整條銀河的眸子。
那裡面沒有半分調戲,全是坦蕩蕩的,帶著一點好奇的認真。
就是這份認真,才最要命!
「我靠……」
角落裡,傳來蘇棠那壓抑到變調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她死死捂住林菲的嘴,生怕這個單純的小姑娘發出什麼不合時宜的驚呼。
破壞了這歷史性的一幕。
「刺激,太刺激了。
我感覺我不是在看生活劇,我是在看《動物世界》捕獵現場。
而且還是付費頻道才能看的那種。」
沈渡的大腦在瘋狂運轉。
試圖從自己,那貧瘠的戀愛經驗和豐富的GG文案庫里。
找出一句既能化解危機,又能保住逼格的回答。
有了!
「咳。」
沈渡清了清嗓子,臉上強行擠出一副「你這個問題很沒有深度」的,屬於藝術家的不屑。
「你理解錯了。」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屏幕上的歌詞。
「這首歌里的『狼』和『羔羊』,都只是一種象徵。
它不是單純指代男性和女性。」
「『狼』,象徵著一種原始的、不被世俗理解的、孤獨的生命力。
而『羔羊』,則象徵著純潔、美好、需要被守護的理想。」
他開始了他的胡說八道。
「所以,這首歌的內核,其實是一個孤獨的靈魂。
在追逐,自己心中理想的悲壯故事。
跟吃不吃,沒有半點關係。
你懂嗎?
這叫藝術的升華!」
他覺得自己這番解釋,堪稱天衣無縫。
既拔高了歌曲的立意,又完美地迴避了那個要命的問題。
他甚至已經準備好,接受顧清晏那「雖然聽不懂但感覺好厲害」的崇拜眼神了。
然而,顧清晏只是靜靜地聽他說完。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像一朵在冰山上悄然綻放的雪蓮,帶著一種顛倒眾生的美。
她非但沒有被他繞進去,反而順著他的話,又往前逼近了一寸。
她身上那種獨有的,混合著沐浴露清香和她自身體溫的味道。
更加濃郁地將沈渡包裹。
「哦?是嗎?」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那溫熱的氣息。
就噴在沈渡的耳廓上,帶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酥麻。
「那……沈總監。」
「你的『理想』,是什麼樣的?」
「它……好不好吃?」
轟!
沈渡感覺自己的天靈蓋,像是被一道粉紅色的閃電給劈開了。
【完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我跟她聊藝術,她跟我聊食譜?
這天還能不能聊了?】
【她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還『好不好吃』?
你這是在逼我犯罪啊大姐!】
他徹底沒轍了。
任何語言上的技巧,在這個已經進化成「直球戰神」的女人面前。
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看著她那雙,因為靠得太近而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那裡面,清晰地倒映著自己那張,因為慌亂而微微有些漲紅的臉。
他突然不想再掙扎了。
他認命了。
「你……」
他張了「張嘴,準備破罐子破摔,直接投降。
然而,顧清晏卻在此時,突然直起了身。
那股將他牢牢籠罩的壓迫感和香氣,瞬間退去。
沈渡感覺,自己像是潛水到了極限。
猛地浮出水面,心裡一陣空落落的。
「你的歌,寫得很好。」
顧清晏的表情,恢復了那種商業談判時的,冷靜和專業。
仿佛剛才那個,湊在他耳邊問他「理想到底好不好吃」的妖精,根本不是她。
這種極致的反差,讓沈-渡感覺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尤其是那首《山歌寥哉》。」
顧清晏走到書桌旁,拿起自己的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操作著。
「立意很高,格局很大。
用民間小調的形式,去解構古典文學,諷刺現實。
這種手法,在現在的華語樂壇,是獨一份。」
她話音剛落,就用自己的手機。
對著沈渡電腦上那幾首歌的文檔,拍了張照片。
然後,她低下頭,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打著字。
像是在給誰發一條很長的信息。
做完這一切,她收起手機。
抬起頭,看向已經徹底石化的沈渡。
那張冷艷絕倫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屬於「顧總」的表情。
「你的才華,不應該只被困在這個書房裡。」
她說完,沒再給沈渡任何反應的時間。
轉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粥,記得趁熱喝。」
「……」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沈渡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碗。
還冒著裊裊熱氣的皮蛋瘦肉粥。
他感覺自己的CPU,已經不是過熱冒煙那麼簡單了。
是直接被液氮冷卻後,又扔進了煉鋼爐。
【不是……這女人到底什麼路數?】
【剛才還把我圈在椅子上,問我『理想到底好不好吃』。
現在又一副『你的才華不該被埋沒』的伯樂嘴臉?】
【這角色切換速度,比川劇變臉還快啊!
她不去當演員,真是屈才了!
我嚴重懷疑,她才是那個真正的,被影帝靈魂附體的人!】
【還有,她剛才拿手機拍了啥?
還發了信息?
她想幹嘛?】
一股不祥的預感,在他心頭悄然蔓延。
「咳咳!」
蘇棠那不合時宜的咳嗽聲,打破了這片死寂。
她從角落裡走出來,看著還處於宕機狀態的沈渡,嘖嘖稱奇。
「渡渡,我算是看明白了。」
她繞著沈渡走了一圈,那眼神。
像是在觀察一個珍惜的、瀕臨滅絕的物種。
「你跟清晏,你們倆簡直就是天生一對。
一個負責放火,一個負責滅火。
一個負責油門踩到底,一個負責關鍵時刻拉手剎。
你們倆不去演相聲,真是浪費人才。」
林菲也紅著臉,小聲附和:
「渡哥哥,清晏姐她……她其實很關心你的。
她剛才,是怕你寫的歌太悲了,影響心情吧。」
沈渡抹了一把臉,感覺心累。
跟顧清晏這個女人鬥智鬥勇。
比他搬運一百首歌,還要耗費心神。
他決定了。
不能再順著,剛才那個「西北大漠風」的路子走了。
太粗獷,太爺們兒,太容易擦槍走火。
他現在需要一種,更溫柔,更婉約,更純粹的藝術形式。
來洗滌一下這個,已經被荷爾蒙和虎狼之詞污染了的書房。
來淨化一下自己那顆。
隨時可能在「禽獸」和「禽獸不如」之間反覆橫跳的心。
一個名字,一個溫柔到骨子裡的名字,浮現在他的腦海。
鄧麗君。
那個用歌聲,定義了一個時代溫柔的女人。
「咳!」
沈渡清了清嗓子,臉上重新端起了那副「爾等凡人皆不懂藝術」的高深表情。
「剛才那些,都只是開胃小菜。」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電腦,十指在鍵盤上懸停。
「接下來,我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繞指柔。
什麼叫把『甜蜜』和『憂愁』。
唱到人的骨頭縫裡去。」
他敲下了第一首歌的名字。
《甜蜜蜜》。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
蘇棠和林菲,再一次愣住了。
如果說,刀郎的歌是一杯辛辣的二鍋頭。
那這首歌,就是一杯加了雙份糖的,溫熱的蜂蜜水。
甜得那麼直白,那麼純粹,那麼不講道理。
「我的天……渡渡,你這風格跨度,也太大了吧?」
蘇棠一臉的難以置信。
「你這腦子到底是什麼構造?
剛從西北大漠吃完沙子回來,轉頭就開始泡蜜罐子了?」
「這首歌……聽著就讓人想談戀愛。」
林菲的眼睛裡,已經開始冒粉紅色的泡泡了。
沈渡沒有理會她們的驚嘆,手指不停。
第二首,無縫銜接。
《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
「我的情也真,我的愛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相較於《甜蜜蜜》的直白,這首歌的情感,明顯更加深沉和雋永。
那是一種,不需要任何華麗辭藻。
卻能讓人感受到百分之百真誠的,純粹的愛意。
「不行了不行了。」
蘇棠捂著胸口,一臉「我被甜到了」的表情。
「渡渡,你別寫了,再寫下去。
我今天晚飯都不用吃了,直接被你這些歌給齁死了。」
沈渡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膚淺!這叫經典!懂不懂什麼叫華語樂壇的傳世經典?】
他決定,換個口味。
不能總吃甜的,得來點酸的。
《你怎麼說》。
「你說過兩天來看我,一等就是一年多。」
「三百六十五個日子不好過。
你心裡根本沒有我,把我的愛情還給我……」
畫風陡然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