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覺自己，像是那個在課堂上偷偷看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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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被班主任從後門抓住的學生，渾身僵硬。
他不能承認。
承認了，就等於把自己前世那點破事，全都攤在了她們面前。
一個為了生活奔波，被現實磨平了稜角的社畜。
跟她們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天之驕女，聊什麼人生辛酸？
那不叫交心，那叫自取其辱。
他大腦飛速運轉，臉上卻瞬間換上了一副。
充滿了藝術家式偏執的，悲憫表情。
「你說的對，也不對。」
他轉過身，看著蘇棠那雙充滿了探究的眼睛。
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巨大的情感消耗。
「這首歌，不是為我寫的。」
「它是為每一個，曾經被生活壓彎了腰。
卻依然在深夜裡，默默舔舐傷口的人寫的。」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遠方。
仿佛看到了無數個，在城市角落裡掙扎的靈魂。
「藝術，有時候是鏡子，照見我們自己。
但有時候，它也是一扇窗，讓我們看到別人的世界。」
「想要寫出傷口，就必須先成為傷口。」
「我剛才，只是短暫地，成為了那個。
在現實面前，低了一次頭的人。」
他這番話，說得是雲山霧罩，神神叨叨。
充滿了那種「你們凡人不懂我」的高深莫測。
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
【好傢夥，我可真是個平平無奇的語言小天才。】
【這套嗑，拿去忽悠那些文藝女青年，估計能直接騙個身家回來。】
書房裡，一片死寂。
林菲聽得似懂非懂，一雙大眼睛裡。
全是「雖然聽不懂，但感覺好厲害」的崇拜。
蘇棠則是眉頭緊鎖，她看著沈渡，眼神里充滿了懷疑和審視。
作為一名專業的心理醫生，她能感覺到沈渡在迴避問題。
但他這套「體驗派」的說辭，又在理論上，無懈可擊。
她找不到任何破綻。
「行吧，算你厲害。」
蘇棠撇了撇嘴，放棄了追問。
她知道，再問下去。
這傢伙肯定，又能扯出一堆她聽不懂的藝術理論來堵她的嘴。
沈渡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總算是糊弄過去了。
他剛想活躍一下氣氛，把這個沉重的話題揭過去。
一隻手，卻輕輕地，按在了他放在鍵盤上的手上。
是顧清晏。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沙發上走了過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
用自己的手，包裹住了他那有些冰涼的手。
她的手心很暖，那溫度，透過皮膚，一點一點地，滲了進來。
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沈渡因為代入歌曲情緒而產生的那點陰鬱。
他一愣，抬起頭，對上了她的眼睛。
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此刻沒有探究，沒有懷疑。
只有一種，純粹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心疼。
她什麼都沒問，但沈渡覺得，她什麼都懂了。
這種無聲的理解和支撐，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
沈渡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有點酸，又有點漲。
他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咳。」
他清了清嗓子，強行把話題拉了回來。
「藝術，也不全是傷痛。」
他重新看向電腦屏幕。
手指再次飛舞起來，語氣也變得輕快了許多。
「還有祝福，和希望。」
「比如，送別朋友的時候。」
一段溫柔而又帶著一絲傷感的旋律，緩緩地，在書房裡響起。
歌名，《祝你一路順風》。
作為小虎隊成員，「霹靂虎」吳奇隆的單飛歌曲。
這首歌幾乎是華語樂壇，離別曲的天花板。
「當你背上行囊，卸下那份榮耀，我只能為你，再也做不了什麼。」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我們一句話也沒有說。」
簡單的歌詞，真摯的情感，瞬間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這首歌的背後，是吳奇隆送別即將去服兵役的隊友陳志朋的故事。
那種兄弟間，不需要太多言語。
卻彼此牽掛的不舍，被表現得淋漓盡致。
【對不住了，霹靂虎，也對不住了，小帥虎。
你們的兄弟情，我先借來用用了。】
沈渡在心裡默默地道了個歉。
「這首歌……好好聽。」
林菲的眼圈，已經有點紅了。
她想起了自己出國留學時，和朋友們在機場告別的場景。
「何止是好聽。」
蘇棠的表情，也變得有些複雜。
「這首歌，像是寫進了人的心坎里。
渡渡，你這傢伙，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是我們不知道的？」
沈渡沒有回答，他需要用一首更燃的歌，來沖淡這種離別的傷感。
那麼，下一首，自然就是吳奇隆的另一個代表作。
《追風少年》！
「站在世界的頂尖，把地平線都看遍，沒有誰能改變，我能熬過昨天……」
激昂的旋律，自信的歌詞，像一陣熱風，瞬間吹散了書房裡的愁雲慘霧。
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一心追逐夢想的少年意氣，撲面而來。
「哇！這首好燃！」
蘇棠忍不住跟著節奏，晃起了腦袋。
「感覺聽完，就能去參加奧運會，拿個百米冠軍回來！」
她看著沈渡，調侃道：
「你這傢伙，還真是個『追風少年』。
只不過，你追的不是風，是版稅吧？」
沈渡懶得理她，手指不停。
既然是搬運，那就要貫徹到底。
接下來，是另外兩首，關於愛情的經典曲目。
《煙火》。
「總是在失去以後，才想再擁有，如果時光能夠再倒流……」
用轉瞬即逝的煙火，來比喻逝去的愛情。
這種浪漫而又心碎的意象，讓蘇棠和林菲，都陷入了沉默。
每個人，或許都曾有過那麼一段。
像煙火一樣，絢爛過，也消失過的感情。
緊接著，是《驀然回首》。
「驀然回首，只剩下痛在心頭，緣分已過，你不再為我停留。」
如果說《煙火》是追憶，那這首歌。
就是徹徹底底的，錯失所愛的遺憾和苦痛。
四首歌，四種完全不同的風格和情感。
離別的祝福，追夢的豪情，逝愛的傷感，錯過的苦痛。
沈渡像一個技藝高超的廚師，將「霹靂虎」吳奇隆的音樂菜品。
一道道地，呈現在了她們面前。
書房裡，安靜極了。
蘇棠和林菲，已經徹底被沈渡展現出來的。
那堪稱「恐怖」的創作能力，給震得說不出話來了。
她們感覺自己，不是在見證一個音樂人的創作。
她們是在見證一個，人形的，行走的，華語金曲庫。
當沈渡敲下最後一個音符，將歌都搬運完後。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一回頭，就看到那三雙。
直勾勾地，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的眼睛。
他正準備習慣性地，凡爾賽一下。
卻發現，顧清晏的表情，有些不對勁。
她沒有像蘇棠和林菲那樣，一臉震驚和崇拜。
她的眉頭，是緊緊皺著的。
那張總是清冷的臉上，此刻，竟然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不悅。
沈渡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了這是？】
【我這幾首歌，哪一首不是經典？
哪一首不夠好聽？
你這表情，怎麼跟我欠了你八百萬似的？】
【難道是……嫌我寫的悲情歌太多了？】
就在他心裡七上八下，胡亂猜測的時候。
顧清晏，動了。
她一言不發地，走到電腦前。
在沈渡錯愕的目光中，她伸出纖長的手指，握住了滑鼠。
然後，精準地，點中了那首，名為《傷口》的音頻文件。
將它，拖拽到了桌面的，回收站圖標上。
做完這一切，她還不停手。
她右鍵點擊回收站，在彈出的菜單里。
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清空回收站」的選項。
「叮」的一聲輕響。
那首讓沈渡差點暴露，也讓蘇棠和林菲陷入沉默的歌曲。
就這麼，從電腦里，被徹底地，抹去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乾脆利落。
沈渡和蘇棠、林菲，三個人，全都看傻了。
「清……清晏，你幹嘛？」
蘇棠結結巴巴地問道。
顧清晏沒有回答她。
她轉過身，看著還坐在椅子上，一臉懵逼的沈渡。
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
此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和強勢。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命令，重重地，砸在了沈渡的心頭。
「以後，不許再寫這種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