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雨晴那句,天真中帶著一絲求知慾的問話。
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切斷了客廳里那根名為「曖昧拉扯」的弦。
空氣,安靜得可怕。
沈渡還保持著那個挑起顧清晏下巴的,霸道帝王的姿勢。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演朱棣,他是在cos一尊被雷劈了的蠟像。
僵硬,且冒著青煙。
【虎狼?】
【妹妹啊!我的好妹妹!
你這用詞,是不是有點太超前了?
你哥我這是在進行嚴肅的,具有批判精神的,藝術再創作!
跟虎狼有什麼關係?】
【再說了,我這才哪到哪?
我這頂多算是幼狼階段,真正的虎狼之詞,我還沒來得及說呢!】
【完了,我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帝王氣場,被我親妹妹一句話給乾沒了。
我現在感覺自己像個,在幼兒園小朋友面前,講葷段子的變態叔叔。】
顧清晏那雙,因為入戲而微微泛起水汽的眸子裡。
也閃過了一絲極其短暫的慌亂。
但她畢竟是顧清晏。
是那個能在百億項目的談判桌上,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女人。
她只是僵硬了不到一秒,就迅速恢復了鎮定。
她不著痕跡地,從沈渡的手指下掙脫出來,後退了半步。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還舉著手機,一臉無辜的沈雨晴。
臉上,竟然露出了一個,帶著讚許的,屬於「導演」的微笑。
「雨晴提的這個問題,很好。」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清冷而又理性的腔調。
「這說明,我們的表演。
已經成功地,將劇本中潛在的情感張力,給激發了出來。」
她看著沈渡,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表現優異,但有點超常發揮的學生。
「演員在表演過程中,會根據對手的反應。
和現場的氣氛,進行即興的二次創作。
這在表演學上,被稱為『有機適應』。」
「剛才沈渡的這段即興發揮。
雖然……尺度上,稍微有點超前。
但從情緒的遞進和人物關係的塑造上來看,是成功的。」
「它成功地,讓觀眾,也就是雨晴。
感受到了角色之間那種,劍拔弩張,又相互吸引的複雜情感。」
「……」
沈渡聽著她這番有理有據。
甚至還引經據典的「學術點評」,整個人都傻了。
【好傢夥!我直呼好傢夥!】
【她是怎麼做到,把這麼曖昧的場面。
給硬生生扭轉成一場表演系公開課的?】
【還『有機適應』?
還『尺度超前』?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內涵我,說我耍流氓還耍得挺專業?】
【這女人,不去當危機公關,真是屈才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
終於,蘇棠那根名為「忍耐」的弦,徹底崩斷了。
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笑聲,響徹了整個客廳。
她笑得癱在沙發上,一邊捶著抱枕,一邊指著沈渡。
「不行了不行了!清晏,你真是我的神!」
「渡渡,你聽到了嗎?導演都發話了!
你這叫『有機適應』!
你這不叫耍流氓,你這叫為藝術獻身!」
顧清雅也笑得花枝亂顫,衝著沈渡擠眉弄眼。
「姐夫,可以啊!這演技,不去拿個影帝都可惜了!
就是這戲路,有點野啊!」
沈渡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感覺自己像個猴子,被這群女人,耍得團團轉。
「Cut!」
顧清晏清了清嗓子,用導演的口吻,結束了這場鬧劇。
「好了,今天的彩排,到此結束。」
她走到沈渡面前,無視了他那副「生無可戀」的表情。
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那身龍袍上不存在的褶皺。
「今天的效果很好,大家都很投入。」
她的目光,掃過一臉興奮的蘇棠和顧清雅,最後,落回到沈渡身上。
「尤其是你,沈編劇。」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只有沈渡能看懂的,帶著一絲玩味的弧度。
「你為我們這部戲,找到了一個,非常好的,突破口。」
「我決定了,後續的劇情,就朝著這個『相愛相殺』的方向,去發展。」
沈渡:「……」
【我找到了突破口?】
【我怎麼感覺,我是親自給自己,挖了個跳不出去的坑?】
【這哪裡是彩排,這分明就是一場,針對我的,大型PUA現場!】
他徹底放棄了抵抗。
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家裡,在這個劇組裡。
他這個「編劇」,已經徹底淪為了,一個沒有話語權的,工具人。
……
一場轟轟烈烈的「帶妝彩排」,在各種雞飛狗跳和歡聲笑語中,落下了帷幕。
沈渡感覺自己像是被榨乾了。
他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跟這群女人鬥智鬥勇,比他碼二十萬字的小說,還要耗費心神。
他脫下那身沉重的龍袍,換上自己的衣服,感覺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
他把自己扔在房間的床上,像一條鹹魚,一動也不想動。
【算了,毀滅吧,趕緊的。】
【什麼倒霉皇帝,什麼大女主,都隨她們去吧。】
【只要她們,別再讓我喝那些奇奇怪怪的湯。
別再拉著我搞什麼角色扮演,我就謝天謝地了。】
【我現在,只想安安靜靜地,當一個沒有感情的鹹魚。】
就在他即將進入賢者時間,與周公進行友好會晤的時候。
手機,「叮」地響了一聲。
是微信消息。
他有氣無力地摸過手機,看了一眼。
是顧清晏發來的。
內容,是兩張圖片。
沈渡的瞳孔,瞬間聚焦。
那點因為身心俱疲而產生的困意,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第一張圖片,是一件素雅的,月白色的旗袍。
真絲的面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幾支含苞待放的蘭花。
款式很保守,開衩只到膝蓋上方一點。
但那收緊的腰身,和流暢的線條。
無一不透著一種,大家閨秀般的,溫婉和雅致。
第二張圖片,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
那是一件黑色的,絲絨材質的旗袍。
領口是經典的水滴領,露出了精緻的鎖骨。
裙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只有從大腿根部,一路延伸到腳踝的,大膽而又性感的開衩。
那是一種,不動聲色,卻又致命的誘惑。
像暗夜裡,悄然綻放的,黑色曼陀羅。
在兩張圖片的下面,還有一行字。
顧清晏:「明天要陪奶奶去逛街,穿哪件去,比較合適?」
「沈編劇,從你的『藝術』角度,給點專業意見。」
沈渡感覺自己的喉嚨,有點干。
他那顆剛剛還心如死水的心臟,此刻,正「砰砰砰」地,瘋狂叫囂著。
【好傢夥!】
【她居然還記得!】
【她這是什麼意思?
她這是在給我出題嗎?
這是在考驗我的審美,還是在考驗我的人性?】
【這道題,簡直比「你媽和你老婆同時掉水裡,你先救誰」還要命啊!】
他看著那兩張圖片,腦子裡,已經開始自動播放了起來。
月白色的,是清冷如月的仙子,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黑色的,是勾魂奪魄的妖精,一顰一笑,都能讓人失魂落魄。
【小孩子才做選擇,我全都要!】
他心裡在瘋狂吶喊,但手指,卻在輸入框裡,反覆地編輯著,措辭。
不能太直白,會顯得他很膚淺。
但也不能太含蓄,萬一她領會錯了精神,那他不是白期待了?
沉思,良久。
沈渡深吸一口氣,打出了一段,他自認為,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回答。
「從場合上來說。月白色的這件,端莊得體,溫婉大氣。
非常符合你平日裡的氣質,也更能討老人家歡心。」
【先揚後抑,穩住基本盤!】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打字。
「但是,」
【轉折來了!】
「從藝術表現力和視覺衝擊力上來說。
黑色的這件,更能凸顯你的身材優勢。
它所代表的那種,神秘、高貴。
又帶著一絲危險的氣質,與你『孫若微』這個角色的設定,不謀而合。」
【把話題,引到『藝術』和『角色』上,進可攻,退可守!】
最後,他給出了自己的「專業」總結。
「所以,我的建議是,白天見奶奶,穿月白色的。至於黑色的這件……」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打出了一行,充滿了暗示性的話。
「……或許,更適合,在某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戲劇工作坊』里,作為戲服出現。」
發送!
沈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感覺自己,剛剛完成了一篇,足以載入史冊的,滿分作文。
他看著手機屏幕,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緊張地等待著,顧清晏的回覆。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就在沈渡以為,自己是不是說得太過火,把她給嚇到的時候。
手機,「叮」地又響了一聲。
顧清晏的回覆,只有兩個字。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