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
這兩個字,996已經在言祈意識旁,換不同的語調和音色喊了八百遍了。
都怪那隻撲棱蛾子,996心想,它剛剛可是好好護住了宿主的意識。
言祈終於應聲:「我在。」
意識海里的光團猛地亮了起來。
【宿主!你終於理統了!】
它撲到言祈面前,圍著他轉了兩圈,便急匆匆、亂七八糟地說起外面的事。
【宿主。白老師把他們四個人全趕去找鍾學長了。】
【江厭離堅持說自己精神狀態特別穩定,聞照雪提建議,讓鍾學長第一個檢查他。謝臨舟一路都笑眯眯的,統覺得他太裝了。林見川抱著渡鴉,讓他們不要再吵架了。】
【話說,上次做心理疏導還是在上次呢。】
「知道了。」
996等了好一會,也不見宿主開口詢問後續。
言祈記得他們。
每個名字背後連著什麼,他們為什麼重要,自己又是怎樣從一個讀者變成故事裡的同行者,全都清清楚楚。
他記得自己曾經願意為他們做到哪一步。
甚至只需要稍作回想,他便知道從前的自己這時候會先問誰,心裡會翻湧起什麼樣的心緒和波瀾。可現在什麼都沒有。
996身上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言祈看了它片刻,伸手將光團抱進懷裡,像往常一樣揉了兩下。
「怎麼了?」
【宿主。】
「嗯。」
【你還回去嗎?】
「回。」
【可是宿主現在……】
「答應過了。」
996安靜片刻,重新亮了起來。
【那統帶宿主回去。】
「好。」
言祈的意識重新落回身體,失神的視線重新聚焦。
他仍坐在床沿,垂眼便看見了一身陌生的素白。原本沾滿鮮血與黃沙的戰鬥服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祭服般的長袍。衣領嚴整地收在頸側,雪色一路覆至腳踝,不見紋飾,也沒有任何能夠藏東西的地方。
言祈抬起頭。
溫無燼正俯身停在他面前。四目相對片刻,他從那雙眼睛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眼底終於浮起一點真切的愉悅:「愛憎於你無用。」
溫無燼繼續道:「你本不該受它們左右。我替你拿掉了。言祈,你該謝我。」
言祈神情不變,只評價道:「心思齷齪。」
腳下忽然傳來震動,細密裂紋爬過牆面
溫無燼沒有回頭,仍站在他面前,任由那片虛假的雪白從兩人四周一寸寸剝落。
霓虹從縫隙後漏進來,香水與酒氣隨之漫開。床榻的輪廓隨之消失,露出言祈身下原本的暗紅色長沙發。一整排鏡燈在他面前亮起,四周則顯露出擠滿亮片、領結與艷色演出服的化妝室。
鏡中人黑髮垂落,衣袍從頸側白至腳踝。艷金、酒紅與孔雀藍在他身後交錯,像有人將一尊不染塵埃的神像請下高台,故意擺進了紅塵最喧鬧的地方。
【啊啊啊啊,宿主!!!】
996的聲音突然炸響。
【溫無燼的藏身之處居然在東方防區!還是家牛郎館!原著老秦日常光顧的酒館之一啊!!!】
言祈沉默片刻。
【宿主?】
「我在。」
【統看懂了。溫無燼這是:就你是最強是吧,挑釁一下。】
「少和江厭離學。」
化妝室外有人經過。隔著緊閉的門,言祈只能看見門縫下掠過一段影子。
【宿主,老秦在這裡存過酒。】
言祈看向鏡子。
溫無燼的身影映在他身後,指尖正將手套上的褶皺一寸寸撫平。
【吧檯最裡面那排,貼著他名字的那瓶。只要開封,老秦那邊就會收到記錄。】
「知道了。」
言祈已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腰腹間的傷勢莫名的好了很多,走動時只剩下一點隱約的鈍痛。溫無燼已經站在門前。
言祈走到他面前。
兩人隔著不足一步對視片刻,溫無燼竟側身讓開。
言祈推門走了出去。
外面尚未正式營業,燈卻已經全部亮起。有人在台上調試樂器,有人抱著酒箱從過道穿過。滿室的人都朝他看來。
雪白長袍與四周格格不入,言祈卻像是沒有察覺。他從燈光里穿過,徑直走向吧檯。
言祈走到吧檯前,抬手點了點第三排最裡面。
「秦既白的酒。」
酒保順著看過去:「秦老師今晚沒來。」
「我知道。」
言祈繞進吧檯。
酒保愣了一下,趕緊追過來:「先生,那是客人的私人存酒,不能隨便——」
酒瓶已經落進言祈手裡。
他拇指抵住封環,向上一推。瓶塞脫落,吧檯終端隨即亮起。
【開酒記錄已同步至寄存帳戶。】
996卻在意識海里高興得幾乎炸成煙花。
【宿主,記錄發出去了!】
溫無燼的視線落在酒瓶邊那張名簽上:「秦既白?」
言祈抬起眼,那雙暗紅眼並無半點波瀾:「地方選得不錯。」
溫無燼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是不錯。」
下一刻,酒保拿起了切檸檬的薄刀。鋒刃抵上自己的頸側。與此同時,台上的樂聲停了,搬運酒箱的人也僵在過道中央。
996一下炸了!
【宿主,他們全被控制了!】
「該走了。」溫無燼道。
言祈看著酒保抵在頸側的刀沒有放下,甚至已經開始扎破皮。
另外幾人仍站在原地,像一群被隨意留在桌上的人偶。只要言祈踏錯一步,溫無燼便能讓這裡多出幾具屍體。
996急得團團轉。
【宿主,統可以想辦法!】
「不必。」
【可是——】
「消息送到了就行。」
言祈從吧檯後走出來,直到他跟上溫無燼,抵在酒保頸側的刀才緩緩垂落。
溫無燼站在通往地下的階梯前,替他推開了門。
門在兩人身後合攏。
……
另一邊,秦既白剛剛走出一處歸淵的據點,身上還帶著旁人的血,身份環忽然震動了一下。
【XX酒館,您寄存的酒已開封。】
秦既白看了兩秒。
下一刻,尚未閉合的空間門在他身後打開,白髮被迎面而來的風掀起,轉身踏入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