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祈坐在謝臨舟正對面,稍微抬眼就能看清對方的口型,窗戶上的倒影里還映著身旁的另外三個人。
【宿主,謝臨舟目前一切都好。】
「我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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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6安靜兩秒:【可是您從登機以後,大部分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你很閒?」
【還好。】
言祈懶得理它,他只是在想原著。
如今很多事早已偏離了漫畫原本的走向,可故事能改,一個人的欲望與一個家族賴以生存的利益,卻不會跟著憑空消失。
謝家在原著里從來很難簡單分進正派或者反派,真要說立場,大概算中立混沌。他們不站在任何人那邊,只站在謝家自己那邊。
那麼,原著里那四話沒有畫出來的空白究竟發生了什麼?謝臨舟為什麼獨自回來,又為什麼在重新出現以後,腕上的黑紋比第三賽區結束時更深?
謝臨舟說想回,那就說明這裡有他想要的東西。
人一旦有了想要的東西,攔是攔不住的。尤其是狐狸。
好在沾上挽天傾以後,想單獨行動也沒那麼容易。狐狸跑到哪裡,身後都會有另外四個人一鍵跟隨。
江厭離耗費十分鐘翻遍服務終端,終於確認這架飛行器沒有傳說中的美味高奢餐點。
「若大一架飛行器,居然只有營養液?」
聞照雪閉著眼:「私人醫療飛行器,保人不死就是了,你還想點餐不成。」
「那他們剛才為什麼不讓我把阿姨裝的餃子帶上來?」
「那還不是因為你試圖在機艙里熱東西,才被清走嗎。」
江厭離覺得這是兩件事,正要理論,林見川已經將一支營養液遞過去:「餓了?喝這個。」
「林哥,你學壞了,我才不喝,我要吃阿姨包的餃子。」
謝臨舟在座位上,隨行醫生過來確認藥物過敏史時,他一項項答得清楚;工作人員送來新的檢查說明,他看完以後甚至禮貌地道了謝。
平時的謝臨舟笑得假歸假,多少還帶著一點愛看人倒霉的興味。現在這副笑容卻標準得挑不出錯,讓人莫名不爽。
聞照雪睜開眼,與言祈隔著機艙對視了一瞬。
她也看出來了,謝臨舟這倒霉玩意兒,心情差得很,偏偏還一直在笑。
……
【宿主,中央大區到了。】
「嗯。」
飛行器最終降落在一棟白色建築的頂層。
門剛打開,等在外面的一整列的工作人員先向謝臨舟躬身:「少爺。」
隨後又看向聞照雪:「聞小姐,好久不見。」
聞照雪淡淡點頭,連腳步都沒有停。
江厭離特意繞到言祈面前,小聲問:「大小姐和謝哥怎麼都這麼習慣?」
「厭離,來都來了,別露怯。」
「我沒露怯。」江厭離立即挺直腰,「我只是在想他們有沒有給咱們準備位置。」
「不用想。」聞照雪在前面道,「沒有。」
果然,為首的人很快開口:「四位的休息室已經安排在下一層。少爺完成檢查以後——」
「不用。」謝臨舟道,「他們和我一起。」
對方笑意不變:「醫療層不對普通訪客開放。」
林見川已經低頭檢查完剛剛發來的臨時權限:「給我們的通行權限只到訪客層,沒有醫療區域的路線。」
聞照雪將學院的聯合離校文件轉到對方終端:「現在不是普通訪客了。」
言祈只看見負責人側過半張臉,沒能辨認出後面的話。
「停一下。」
對方看過來。
「我聽不見。」言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有話站在正面說。」
負責人停頓片刻,重新轉向他,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醫療層涉及謝氏內部資料,陪同人員需要另行申請。」
「不另行申請。」言祈道,「我們不分開。」
他說完,朝謝臨舟偏了下頭。
謝臨舟唇邊仍帶著那副無可挑剔的笑:「按隊長說的辦。通行權限開五份,今天的全部行程同步。」
謝家的人終於沒有再說什麼,五份新的權限很快發了下來。
江厭離看著亮起的身份環,小聲道:「我忽然覺得,謝哥今天說話特別像個少爺。」
謝臨舟轉頭看他:「江同學還想繼續發表意見?」
「不想了,少爺請。」
幾個人跟著工作人員進入連廊。謝家沒有因為計劃之外多出四個人表現出半點不滿,該開的門照常打開,該送來的飲品一杯不少,仿佛剛才那點阻攔從未發生過。
負責照顧謝臨舟的舊管家甚至準確報出了他留在本家的用藥記錄。
「少爺,您下午的抑制劑還沒有服用。」
「那種藥三個月前就停了。」
管家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抱歉,我記的是您上次回家時的劑量。」
「沒關係。」謝臨舟笑道,「畢竟我很久沒回來了。」
江厭離看了他一眼,這次沒再插科打諢。
穿過連廊時,一整面牆上陳列著謝氏醫療這些年的成果。最靠里的展櫃中,放著謝臨舟八歲時配出的第一支藥劑,旁邊詳細記錄著配比、效果與當年的檢測數據。
「八歲?」江厭離湊過去看了一眼,「謝哥,我八歲還在翻牆,你已經開始配藥了?」
「只是在原配方上改了兩處。」謝臨舟道,「沒有他們寫得那麼厲害。」
聞照雪看著展櫃:「你八歲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謝臨舟偏過頭:「大小姐記性真好。」
江厭離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兩不愧是髮小。」
「中央這個圈子就這麼大。」聞照雪道,「逢年過節總能看見一些不想看見的人。」
「這句話多少有點傷人了。」謝臨舟微笑道。
林見川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他的視線沿著展櫃一路向後,最後停在空出來的那一段。
十二歲以後,什麼都沒有。
「後面呢?」他問。
負責引路的人道:「少爺十二歲以後很少回本家。不過以前的房間一直有人打理,所有東西都維持著原樣。」
「沒必要看。」謝臨舟道,「先去醫療層。」
他說完便轉向另一側,甚至沒有朝通往舊房間的走廊看一眼。
言祈走在他身後,回頭看了看那面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陳列牆。這裡冷冰冰的,不如林家溫馨。
他們幾人剛進入醫療層,等在裡面的謝家主事人便開門見山。
「老爺子體內的污染昨晚再次反撲,現有異能手段和醫療器械只能暫時壓制。」
隔著觀察窗,可以看見病床上躺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黑色污染沿著頸側向上蔓延,幾名醫生守在旁邊,監測數值始終沒有穩定下來。
江厭離愣了一下:「不是說賽後複查嗎?」
「複查會做。」對方語氣平和,「臨舟先進去看看。」
「白老師禁止他使用異能。」林見川道。
「這裡只是請他判斷情況。」
聞照雪嗤了一聲,顯然一個字都不信。
言祈看向謝臨舟。
謝臨舟臉上沒有多少意外,低頭確認了一遍門邊的治療數據。
「我進去。」
言祈伸手攔住他:「只是看?」
「先看看情況。」
「那就給你十分鐘,十分鐘不出來,我們進去。」
「好。」
白色評估室的門在他身後緩緩打開。
「陪同人員請在外面等候。」
謝臨舟回過頭,視線從四個人臉上依次掠過:「很快。」
門徹底合攏。
……
謝臨舟發現,言祈失聰後,遠沒有表現出來的從容。
言祈自己大概不這樣認為,平衡沒有受影響,方向感正常,照樣可以訓練與行動。按照隊長他一貫的判斷方式,只要人還站得住,便等於沒什麼大事。
在這方面,他和言祈只能算半斤八兩。
按照他的僅有經驗判斷,嘴會騙人,但身體不會。
有人從視線外碰到言祈時,他的肩背會先繃緊,走在路上,他確認同伴的次數比以前多的多。
他的隊長在害怕和不安,生怕有誰在真正需要他的時候,他沒有及時回頭。
大概是大家都發現了,所以所有人都不自知地安撫他,江厭離不再隔著走廊從背後喊人;聞照雪開口前會先走進他的視線;林見川在車上調整後視鏡,讓他能夠看見後排。
言祈可能覺得他在單方面的養一支不省心的隊伍,他總能關注到每個人的情緒,看見他們,然後像雞媽媽一樣把他們撥到他的羽翼之下。他愛挽天傾的每個人,唯獨把自己排在最後。
林見川大概最早察覺到他始終繃著,所以才想帶他回一個道路清晰、物件都在固定位置的家裡,吃一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飯。
林家果然比腐朽的謝家,好一萬倍。
謝臨舟垂眼看向左腕,黑繩安靜地貼著腕骨。他從不過問言祈的秘密,因為他太清楚被人剝開研究是什麼感覺。
這世上,唯有真心不可辜負。
謝臨舟想讓他重新聽見。
「少爺。」
年長的醫生站在治療台旁,他曾經照看謝臨舟很多年,待他很好,他一身醫術拜他所賜,只是到底不是一路人。
「按照您回來前提出的條件,謝氏已經請幾位專家看過您提供的症狀記錄。只要這邊的治療結束,他們會繼續會診。」
「後續檢查由專家前往第七學院完成,會診方案也只交給白醫生。一切的數據絕對保密不會外泄。」
謝臨舟這才抬眼看向病床:「那就開始吧。」
醫生遲疑了一瞬:「白醫生的報告禁止你使用異能。」
「所以這是我自願。」謝臨舟笑得很溫和,「謝家需要我,我也需要謝家。很公平。」
房間裡無人反駁。
水藍色的異能從他指尖漫開,越過透明隔離層,緩慢包裹住病床上的老人。
最開始,湧來的污染與治療說明里相差不大。
左腕的黑繩始終冰涼而穩定,將他吸納進靈樞深處的污染不斷抽離。老人頸側的黑紋逐漸退下,監測數值也一點點回落。
時間快到十分鐘了,謝臨舟察覺到不對。
污染並沒有隨著老人情況穩定而減少,反而一股接一股地湧來,這不正常。
謝臨舟收回手:「到這裡。」
水光斷開的瞬間,老人頸側剛剛褪下去的黑紋再次浮了出來,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謝臨舟看向病床旁邊。原本負責壓制污染的淨化儀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誰關的?」
醫生道:「您開始治療以後,普通淨化已經沒有必要繼續。」
「重新打開。」
醫生啟動設備,屏幕上卻跳出五分鐘的重啟倒計時。
「為什麼在交接完成以前關掉?」
沒有人回答。
謝臨舟看懂了。老爺子現在等不了五分鐘,而謝家算準了,他不會眼睜睜看著老爺子在自己面前斷氣,真是好算計。
言祈的會診讓他走進了這扇門。可到了這一刻,真正讓他不能鬆手的,是病床上那口隨時會斷掉的氣。
謝家一脈相承的瘋批是嗎?老爺子,我們可是血親,這也要拿來算計是嗎?
謝臨舟抬眼看向牆上的時間。
十分鐘到了。
門外還有四個答應過會進來的人。那群人總不至於真的站在外面喝茶。
他不需要一個人撐到最後,只需要替病床上的人接上這五分鐘。
謝家想要他的異能、身體承載力,甚至從十二歲起便始終惦記著的這副身體,儘管沖他來。
唯獨言祈不行,聞照雪不行,江厭離與林見川不行,挽天傾任意一個,都不能放上那桿秤。
他重新抬起手。
污染倒灌進靈樞,左腕的黑繩依舊在持續抽離,輸入的速度卻已經超過了身體能夠承受的極限。
舊日的黑紋沿著手腕向上加深,視野里的白光開始重疊。
意識沉下去以前,謝臨舟忽然想起一件早已被忘記的小事。
小時候的他,遇見一個不知從哪裡混進來的騙子。那人頂著一張再普通不過的臉,半蹲在他面前,問他要不要許願。
他當時大概說了什麼,時間太久,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個騙子聽完以後,像是終於鬆了口氣,抬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額頭。
「會的。」那人說。「謝臨舟會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