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梔已經把檢測儀扣上言祈的腕骨。
【白梔讓您坐下。】
996的聲音很輕,仍舊帶著一點沒有散去的鼻音。
言祈順著她指的位置坐下。白梔低頭檢查他的靈樞,又皺起眉。
「靈樞輕度震盪,幾處擦傷。污染值穩定。」
江厭離愣住:「就這些?」
白梔收起儀器,把止痛貼拍到言祈手背上。
「今天不准再碰異能。」
「知道。」
「別只回答知道。」
「我會做到。」
白梔看了他一眼,像是覺得這兩句話也沒有多少區別。
謝臨舟坐在旁邊,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藥茶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他卻沒有立刻喝,而是把其中一杯遞到了言祈面前。
「你一杯,我一杯。」
言祈低頭看了看杯子,說好的來這個賽區不帶藥茶原料呢?
言祈的笑容有點勉強:「你還記得。」
「答應過的事,我一般記得。」
謝臨舟把杯子往前送了一點。
言祈接過來,幹了一口,藥味很重,還很苦,直到最後居然是甜的。
謝臨舟看著他咽下去,才重新靠回椅背,唇角才帶上一點笑意。
高塔外的風掠過空間門,吹散了藥茶的味道。
這場事故還沒有真正結束。
黑水依舊會從石縫與低巷裡冒出來,只是再也無法將任何一條生命拖進死亡。祝青蘿報出位置,林見川調整規尺;江厭離抱著封印材料往返於高塔和屋頂,聞照雪的琉璃火與陸焚星的白金火焰先後落下。更深處,秦既白與老師組仍守著污染核心。
風從斷開的長街上吹過。
屋檐下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碎光落在黑水裡,被水面拉成很長的線。五校的人影沿著這些光來回穿行。
言祈低頭翻過林見川的平板:「這次的記錄別只留在總控。」
「嗯。」林見川道,「五校各存一份。」
【相親相愛一家人】里接連跳出文件。
祝青蘿上傳了污染第一次出現的位置,裴照棠補上事件箱開啟時的畫面,霍碎鋒發來玉京記錄的一份數據。江厭離也傳了一份,文件名長得幾乎占滿整行。
林見川面無表情地將它重新命名。
群里立刻彈出江厭離的質問。
【為什麼改我文件名?】
林見川:【不符合規範。】
江厭離:【哪裡不規範?我覺得信息很完整。】
風翎:【?什麼文件名叫「我差點被水沖走但還是及時把人帶回來了」,你擱這寫日記呢?】
裴照棠:【啊,這很江厭離。】
江厭離:【那是我很重要的個人感悟啊喂!你們這群混蛋。】
言祈看著屏幕,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謝臨舟坐在旁邊,偏頭看他:「他們又在吵什麼?」
言祈把屏幕轉過去。
謝臨舟看完,評價道:「林見川改得對。」
遠處的江厭離忽然轉身,隔著老遠朝這邊喊了一句。
996立刻把話送進言祈意識。
【他說:「謝哥你怎麼也站他那邊!」】
言祈看向謝臨舟。
「他問你為什麼不幫他。」
謝臨舟不緊不慢地低頭喝水:「懶得幫。」
江厭離在遠處氣得抬手比畫半天,很快又被新亮起的警報叫走。
言祈替江厭離轉達:「他說你沒救了。」
高塔上的風一直沒有停。
白晝在封印與槍火之間緩慢向後退去。那些不斷響起的警報被996整理成清晰的位置與方向,送進言祈意識。他依舊能夠準確地抬眼、回答、給出判斷。
沒人看出異常。
只是當兩三個人同時說話時,他偶爾會先看向他們的臉。
聞照雪從高塔外回來,將空掉的彈匣放在石階上。
彈匣沒有放穩,沿著台階向下滾去。
言祈聽不見。
【左側。】
言祈伸手接住即將滾落的彈匣,抬頭遞給聞照雪。
她停了一下:「謝謝。」
「下次放穩。」
「管好你自己。」
聞照雪接過彈匣,轉身又走向塔沿。
暮色從低巷裡漫上來,水城的燈全部亮了。
白梔低頭看了一眼計時:「還有半個小時。」
江厭離抱著一袋壓縮餅乾坐到牆邊。
「還來?」
「你可以去睡。」聞照雪道。
「那不行。我得親眼看著這張破紙過期。」
「你盯著它也沒用。」
「萬一它怕我呢?」
拓跋烈從旁邊經過,聽見這句話,嗤笑一聲:「哇,原來小江自帶王霸之氣。」
江厭離立刻坐直:「你笑話我是吧!」
兩個人很快爭了起來。
言祈看著他們張合的嘴。
996將那些毫無意義的爭吵一字不漏地送進意識里。
它做得很好。
每一句話都清楚,每一個人的位置都準確,連誰搶走了最後一塊壓縮餅乾都沒有漏掉。
可言祈依舊不知道江厭離現在的聲音究竟有多大,也聽不見拓跋烈笑起來時是否還帶著西境的口音。
半個小時很快過去,零點到來時,白梔面前的污染數值已經很久沒有變化。
梁百工撤去最外層封印,黑水沒有重新湧出。
「停了。」白梔道。
秦既白沒有撤掉最後一道空間隔離:「先封印著。」
高塔上爆發歡呼。
江厭離向後靠上牆壁,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聞照雪把槍橫放在膝上,開始清理槍管。林見川將最後一份記錄上傳完畢,平板的光終於暗了下去。
謝臨舟收走言祈已經空掉的杯子:「今日份的藥茶環節過去了。」
「明天還有?」
「看你表現。」
言祈看向他:「你別不是故意的吧?自己得喝非要帶上我」
「你猜?」
五校重新排過守夜順序。
沒有輪到的人各自找地方坐下。有人靠著武器閉眼,有人把外套捲起來墊在腦後。江厭離上一刻還在說自己完全不困,下一刻腦袋已經沿牆面一點點往下滑。
聞照雪抬手,將旁邊的外套扔到他身上,那力道也沒把江厭離驚醒。
林見川坐在另一側,關掉平板以後仍然保持著低頭的姿勢。過了一會兒,他抬手推了下眼鏡,也靠上身後的石壁。
周圍漸漸安靜了下來。
996輕聲問:【宿主。要聽歌嗎?】
言祈靠在石階邊緣,看著遠處落在水面的燈。
「好,隨便哪首都行。」
【那就這首《風過謝桃花》吧。】
柔和悠揚的前奏從意識深處響起。
弦樂流淌,沒有風聲,沒有警報,也沒有人聲的嘈雜。
歌詞在意識深處一字字浮現——
「天地逆旅遠行客,萬籟皆為我而歌。」
言祈閉上眼,在滿城搖曳的燈火與無聲的夜色里,緩緩勾了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