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公子見自己這時無論怎麼變招,都不免要中上一掌,心裡一發狠,雙手猛然屈指成爪,倏地飛出,快如閃電,十根手指分別插進了穆易雙手手背。
一擊得手後,他隨即抽身後躍,十根手指的指尖已經染上一片刺目的血紅色。
紅衣少女見狀又氣又急,忙上來扶住父親,撕下父親衣襟,給他裹傷。
穆易一把推開女兒,沉聲道,「你且讓開,我今日不跟他拼個你死我活不能算完。」
紅衣少女面容慘澹,向那錦衣公子注目凝視。她心知自己父女絕不是他的對手,上前糾纏只會再遭折辱。
想到剛才受到的羞辱,她一咬牙,從懷中抽出一把匕首,一劍往自己胸口插去。
穆易大驚,顧不得自己手上有傷,舉手格擋,那少女收勢不及,這一劍竟然刺穿了父親手掌。
旁觀眾人見穆易手掌鮮血淋漓,一樁美事變成血濺當場,個個驚咦嘆息,就連那些地痞無賴臉上也露出一絲不忍之色。
那公子卻毫不在意,在衣襟上擦了擦指上鮮血,又要上馬離開。
即便黃蓉自幼受父親影響,對規矩禮法什麼的不甚在意,這個時候也忍不住了。
「江大哥,此人舉止輕薄,令人生厭。」她轉頭對身旁的江北辰道,「你上去替我教訓一下他吧。」
黃蓉之所以讓江北辰代為出手教訓那位錦衣公子,並非因為她沒有把握勝過對方,而是實在不願讓這種人玷污了自己的手。
江北辰也覺得那公子面目可憎,當即欣然答應道,「好,蓉兒,你看我怎麼教訓他。」
然而不等江北辰動手,一旁的郭靖就搶先一步撥開人群,走入場中,衝著錦衣公子大叫道,「喂,你這樣干不對啊!」
那公子沒料到居然會有人多管閒事,先是一呆,隨即模仿郭靖的口音笑道,「要怎麼幹才對啊?」
郭靖自幼生長在蒙古部落,又受到母親和幾位師父的影響,一口南方土音中摻雜了不少蒙古人的腔調。
那公子又故意學的不倫不類,他手下的隨從聽了,頓時爆發出一陣哄然大笑。
郭靖不知道他們笑些什麼,依然正色道,「你既然知道這是比武招親,就應該娶了這位姑娘才是。」
那公子面色一沉,冷聲道,「怎麼,你小子莫不是想要多管閒事?」
「這怎麼能叫做多管閒事?」郭靖道,「人命關天,你沒看到那姑娘都氣得要拿刀子抹脖子了嗎?」
那公子冷笑一聲,拋下一句「她自己尋死覓活,又與我何干?」說罷轉身便走。
郭靖大怒,伸手攔住那公子道,「你不把花鞋還給這位姑娘,今天就別想離開這裡。」
「怎麼?想要學人家英雄救美?」那公子笑道,「莫非你也看上這位姑娘?」
「不是,」郭靖搖頭道,「你到底還是不還?」
「江大哥,你看那郭靖呆頭呆腦的。」黃蓉見郭靖只是和那公子理論,不由得搖頭道,「和這種人有什麼好說的,直接動手便是。」
江北辰笑了笑說,「郭兄弟慷慨仗義,就是心地太過淳厚,全然不通世物。」
就在這時,場中異變陡生,那公子被郭靖糾纏的不耐煩了,突然揮出左掌,重重打了郭靖一個耳光。
郭靖又驚又怒,大聲質問道,「你為什麼打人?」
「誰讓你小子多管閒事。」那公子嘴角一揚,露出幾分譏誚的冷笑,「剛才那一巴掌是讓你長個記性——不該插手的事,少往前湊。」
郭靖心想,事先說好了是比武招親,這公子比武得勝,卻不顧信義不要人家姑娘。而自己與他講理,又被他打了一巴掌。這世間怎麼會有這等險惡之人?
他天性質樸,自幼相處之人也都是粗獷誠實,是以對江湖上人性之險惡竟自全然不知。
這時憤怒之下,又是茫然不解。
那公子見郭靖呆愣在原地,一動不動,只道他已吃了教訓,不敢再糾纏,便冷哼一聲,再度拂袖轉身,意欲離去。
郭靖猛地回神,眼見對方又要走脫,哪裡肯依?
他當即縱身向前,左手疾探,抓向那公子肩頭,口中同時喝道,「站住!休想再逃!」
那公子勃然大怒,身形一晃,陡然欺到郭靖身邊,左掌一招「力劈華山」,呼的一聲,向他頭頂劈落。
郭靖連忙舉手格擋,只聽「砰」的一聲悶響,兩人手臂相格,各自被震得身形微微一晃。
那公子見郭靖武功不弱,內力強勁,心裡暗自忌憚三分,當即手臂一振,將身上那件錦袍抖落在地,露出一身湖綠色的緞子中衣。
「我看你這臭小子是活的不耐煩了,今天非得好好教訓你不可!」
話音未落,那公子已猛地抬起左手,帶著風聲直朝郭靖臉上摑去。
郭靖見他故技重施,連忙施展出妙手書生朱聰所傳的擒拿手法,舉手一擋,反腕勾出。
誰知這只是一記虛招,那公子左肩微微一沉,避開郭靖右手這一抓。接著不待左掌撤回,右掌已從左臂下穿出。
這一招叫「偷雲換日」,上面左臂遮擋對方目光,下面一掌出其不意,可謂是精妙至極。
郭靖大驚,連忙抽身疾退,卻被那公子搶攻數招式,腳下一勾,跌倒在地。
那公子撣了撣衣襟上的塵土,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就憑你這三腳貓的功夫,也敢來逞英雄、打抱不平?趁早回去再練幾年罷。」
郭靖一聲不響的站起身,左手一記勾拳自下而上擊他面頰。那公子側頭避開,左掌一招「猛虎推山」反擊郭靖胸口。郭靖舉臂擋開,兩人雙臂相格,各運內勁,向外崩擊。
這一次雙方皆有準備,竟一時僵住不分上下。
郭靖深吸了一口氣,正待加強臂上勁力,卻忽覺對方手臂陡松,自己一股勁力突然落空,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出。
他身形急墜,雙足運勁如鐵錐鑿地,使出一記「千斤墜」,試圖穩住下盤。
誰知敵掌來得更快,不等他拿樁站穩,勁風已呼嘯著襲向後心。
郭靖急忙回掌相迎,奈何對方是蓄勢已久,掌力雄渾,自己卻是倉促應對,勁力未及凝聚。
那公子掌勢一吐,一股內勁如潮水般洶湧而至,郭靖只覺身形劇震,腳下踉蹌,竟又是一跤跌倒在地。
郭靖被這一跤摔得頭暈眼花,額角撞在地上更是好不疼痛,他心中怒火大熾,搶上去又是拳掌連施,狠狠的向那公子打去。
那公子見他輸了不僅不走,反而糾纏不休,心中也不由得升起幾分惱怒。只見他身形微側,雙掌齊出,一掌擾敵,一掌相攻。
霎時間,兩人再度纏鬥在一處,拳來掌往,身影交錯。
儘管黃蓉對郭靖的憨厚木訥頗有微詞,但三人終究是一同結伴進入燕京城的夥伴。
現在見他被人兩摔兩跤,黃蓉連忙說道,「江大哥,郭靖這傻小子不是那傢伙的對手,你上去幫幫他吧。」
「好!」江北辰應聲點頭,不過他並未親自出手,而是站在原地高聲指點起了郭靖。
「郭兄弟,與人交手最忌以己之短,攻敵之長。對方若剛猛凌厲,你切不可一味硬碰硬;對方若招式靈巧,你則更需謹慎應對,沉著周旋。武學之道,貴在知己知彼,方能進退有據,克敵制勝。」
江北辰早已洞若觀火,郭靖與那錦衣公子的武功本在伯仲之間,先前之所以屢屢受制,全然是因對方身法靈動、招式精妙之故。
場中,郭靖聽到江北辰的提點,心中頓時豁然開朗,立刻依言調整掌法。
只見他出招雖然變得略顯遲緩,但每一掌都沉穩如山,門戶更是守得滴水不漏。對方數次搶攻,都被他用厚重的掌法震了回去。
江北辰見他受教,眼中掠過一絲讚許,隨即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錦衣公子心中焦急,接連使出幾記凌厲殺著,只盼能傷及郭靖要害,令他無力再戰。
但郭靖天生筋骨強健,又有內功護體,縱然硬生生挨了對方數記拳腳,也不過如同隔靴搔癢,渾不在意。
就像江北辰說的那樣,錦衣公子招式雖精妙靈動,內力卻稍顯淺薄。
時間一長,郭靖非但未露敗象,反而在交手中漸入佳境,越斗越勇。
「哈哈,郭靖這傻小子要贏啦。」黃蓉見江北辰三言兩語就讓郭靖反敗為勝,不由得眉眼彎彎,拍手笑道,「江大哥,還是你高明。」
其實以黃蓉的眼力,自然不難看出場中兩人武功在伯仲之間。但她素來心思靈巧,即便同樣看透了局面,也斷然不願用這種「笨」辦法取勝。
就在這時,人群中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上人,您老下去把那小子打發了吧,再打下去了小王爺要是一個失手,受了點傷,我們恐怕沒辦法向王爺交代。」
江北辰和黃蓉循聲看去,只見觀斗的人群中竟然多了幾個相貌特異的江湖人物。
為首一人身材魁梧至極,站立時竟比四周眾人高出整整一個半頭。他身披一件大紅袈裟,頭上戴著一頂金光燦燦的僧帽,儼然一派藏地高僧的氣度。
與其並肩而立的,是一位身著葛布長袍,打扮介於道俗之間的老者。此人中等身材,雖已滿頭銀髮,面容卻飽滿紅潤,不見一絲皺紋,當真是鶴髮童顏。
第三人則穿著一身黑色勁裝,一看就是江湖上的黑道人物。他生得五短身材,眼中布滿血絲,目光卻如電光般銳利逼人。
如果江北辰沒記錯的話,那XZ番僧應該就是完顏洪烈手下五大高手之一的靈智上人,而白髮老者則是參仙老怪梁子翁。
至於剩下的那名矮壯漢子,就不知道是千手人屠彭連虎還是鬼門龍王沙通天了。
靈智上人聞言只是微微一笑,並不答話,然而他心中卻早已經把剛才開口說話的第三人暗罵了上百回。
小王爺正值年輕氣盛、心高氣傲的年紀,現在誰要是貿然上前相幫,他面上掛不住,心中必定不悅。
可要是不出手,真的讓那人傷了小王爺,王爺知道後肯定會責怪他袖手旁觀。
矮小漢子這看似不經意間的一句話,瞬間將靈智上人推入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境地。
參仙老怪見狀,連忙笑著解圍道,「靈智上人乃是西藏密宗的大高手,王爺親自請來的貴客,怎麼能跟這種混小子動手,沒的失了自己身份。」
接著他又轉頭向那矮小漢子說道,「彭老弟也不用太過擔憂,小王爺雖然一時落了下風,但未必沒有反敗為勝的機會。」
參仙老怪比其他二人早了幾個月進入王府效力,知曉小王爺手裡還有一套凌厲至極的爪法沒有使出來。
彭連虎壓低了嗓門道,「梁公,你說小王爺是跟誰學的這一身功夫,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武藝?」
「彭老弟,你這是考較老哥我來了。」參仙老怪呵呵一笑道,「小王爺掌法飛翔靈動,虛實變化莫測,委實是最上等的武學。」
「要是老哥我沒看走眼,那麼他必定是跟全真教那幫道士學的武藝。就是不知道,教小王爺功夫的是全真七子中的哪一位。」
彭連虎贊道,「梁公好眼力,聽說你長居遼東很少踏足中原,沒想到對中原武學路數卻是一瞧便知,兄弟很是佩服。」
參仙老怪臉有得色,撫須微笑道,「彭老弟謬讚了,這點本事算不了什麼。」
「只是全真教的道士素來與大金不對付。」彭連虎又道,「他們怎麼會去教小王爺武藝,這倒是奇了怪了。」
「這有什麼。」參仙老怪擺了擺手道,「六王爺折節下交,什麼人請不到?像你彭老弟這般縱橫兩河的豪傑,不是也到了王府嗎?」
就在這時,場內的小王爺突然變招,只見他雙手化爪,十指如鉤,帶著凌厲的勁風接連疾刺而出,招招直取要害——這正是先前傷了穆易的那套陰毒的爪功。
若是在以前,面對如此狠戾的招式,郭靖難免會有些手忙腳亂,進退失據。可如今他得江北辰一番指點,心無旁騖,只牢牢守住門戶。
眼見對方攻勢如潮,郭靖當即施展出朱聰親授的分筋錯骨手,凝神定氣,見招拆招,竟在對方狂風暴雨般的進攻中穩住了陣腳。
而在另一邊,小王爺見自己久攻不下,心中漸漸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焦躁。
他原本還算沉穩的攻勢開始變得有些急促,招式之間的銜接也不如先前那般行雲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