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明旨已經頒下來兩天了，可張居正對朱堯媖的禁令還沒解除。
翠兒每天進進出出，端茶倒水的時候總會帶回來一些外面的消息。
聽說御史們又上了摺子，全都被皇爺留中不發。
還聽說羊可立在午門外揚言要跪到皇上召見，結果被錦衣衛架走了。
張四維府上的轎子這兩天倒是少了些，不知道是不是風向要變。
可這些都是朝堂上的事，關於張居正什麼時候消氣、禁令什麼時候解除，翠兒一個字也打聽不到。
朱堯媖坐在窗前抄書，忽然停住了筆。
她不知道張居正什麼時候才肯見她。
張居正不見她，大概是真的失望了。
失望她做事不計後果，失望她在青樓把張家的臉面丟盡了，失望她明明可以派人去救人卻偏要自己衝進去。
也失望她不像一個沉穩的張家子弟。
她把抄好的紙晾在桌上，正想著要不要去書房門口跪一跪，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張福站在門口，依舊是那副恭敬的站姿，說話的語氣也和之前一樣緩和：「五公子，老爺說您可以出去了。」
朱堯媖站起來，動作太猛，膝蓋撞在桌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氣。
她扶著桌沿穩住身子，抬頭看著張福問，「福伯，父親肯見我了？」
張福猶豫了一下，微微低下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為難：「老爺正在忙於公務，公子還是不要去叨擾了。」
朱堯媖站在門口，剛才那股興沖沖的勁頭像被澆了一瓢涼水。
禁令解了，但父親還是不肯見她。
她輕輕說了句，「多謝福伯。」
張福走後，朱堯媖在門口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劉二寶約她見面。
芸兒那天托翠兒遞進來的紙條除了報平安之外，末尾還有一行字：劉爺說，等公子方便了，請來柳樹巷一敘。
她上次去翠芳樓的時候穿著張允修平時穿的靛藍色直裰，大搖大擺地從正門走了進去。
這次不能再犯傻了，得喬裝一下。
她讓翠兒找了一件半舊的粗布短衫，把頭髮隨便扎了個髻，又在臉上抹了點灶灰。
翠兒看著她的打扮，忍不住提醒道，「公子您小心些，別再惹老爺生氣了。」
朱堯媖應了一聲，從後門溜了出去。
與此同時，張居正的書房裡，一個下人正躬著身子向張居正匯報著什麼。
「稟老爺，五公子出門了。」
張居正聞言，拍了一下桌子。
「混帳！」
然後張居正冷靜下來，正色道，「派人跟著。」
「是。」
下人躬身退了出去。
張居正看向外邊，嘆了口氣。
張敬修此時站在一旁，眼神里閃過一絲擔憂。
這時，朱堯媖正沿著南城的巷子七拐八拐，確認沒有人跟著自己，才放心地往柳樹巷走去。
劉二寶的新住處換了地方，不在原來的破屋子裡了，往裡頭拐了兩道彎，是一個更偏僻的小院。
她敲了兩下門，門縫裡探出半張臉。
開門的是劉二寶。
劉二寶看見是她，趕緊把門打開，探出頭左右看了一圈，把她拽進來，又飛快地把門關上。
他看著比上次好多了。
臉上的腫已經消了大半，青紫褪成了淡黃色，右手的夾板拆了，換成了布條纏著。
他彎著腰引她進屋，嘴裡不停地說著，「張公子快坐，我去給你倒水。這屋子有點亂，你別嫌棄。」
朱堯媖在椅子上坐下，環顧四周。
屋子裡陳設簡陋但收拾得很乾淨，顯然有人在幫著照料。
正說著話，裡屋的門帘忽然被人掀開了。
一個乾瘦老頭從裡頭走出來，花白鬍子，佝僂著背，褲腿上全是泥點子。
他手裡拎著一隻破舊的水壺，看見朱堯媖，微微點了下頭，然後不聲不響地走到桌邊給她倒了杯水。
朱堯媖愣住了。
她見過這個人。
在翠芳樓，就是這個乾瘦老頭帶著兩個腳夫把渾身是血的劉二寶抬進來。
當時場面太混亂，她沒來得及問這個人是誰。
劉二寶見她盯著老頭看，咧嘴笑了，用完好的那隻手指了指乾瘦老頭：「張公子，你還記得嗎？這就是咱倆上次在柳樹巷遇到的那位大俠。」
朱堯媖眨了眨眼。
柳樹巷。
大俠。
她在腦子裡飛速搜索了一遍。
柳樹巷的事是張允修留下的紙條告訴她的，說去找劉二寶的時候被他打了一棍子，然後有個破衣爛衫的老人從背後擰住劉二寶的手腕，把擀麵杖扔到牆角，轉身就走，連名字都沒留。
張允修追出去喊了好幾聲「壯士留步」，人家連頭都沒回。
他還讓自己有空查一查這個人是誰。
原來這個大俠不但救了張允修，還跟劉二寶認識了，還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劉二寶興致勃勃地跟她講當時在柳樹巷，他被追債的人堵在巷子裡揍，差點沒命了。就是這位老郭大俠抄著一根扁擔衝進來，三兩下就把那幫人趕跑了。
後來老郭大俠又找了兩個腳夫把他抬到翠芳樓，一路守著他。
劉二寶介紹這大俠姓郭，沒正經名字，街面上都叫他老郭頭。
但老郭頭不讓大家叫他老郭，說有點顯老。
朱堯媖笑了笑。
劉二寶介紹說，老郭大俠以前在邊鎮當過兵，後來不知怎麼流落到了京城，靠在永定門外幫人搬貨混口飯吃。
那天他在巷口聽見有人喊「出人命了」，跑過去一看劉二寶已經躺在地上不動了，就把人背回來了。
聽到劉二寶說這話的時候，老郭頭的神色十分平淡，水壺還拎在手裡。
朱堯媖站起來，對著這個乾瘦老頭深深鞠了一躬。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給這位郭大俠鞠一躬。
老郭頭側身避開了，把水壺放在桌上，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只說了一句，「公子莫行大禮，俺受不起。」
然後轉身拎著水壺又回裡屋去了。
劉二寶看著他消失在裡屋的背影說，「他就是這個脾氣，幫了人從來不讓人謝，給銀子也不要。給飯就吃兩口，不給也不計較。說他在邊鎮見慣了生死，現在活一天都是賺的。」
朱堯媖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那片破敗的屋檐，忽然覺得京城這個地方很奇怪。
有人在朝堂上寫萬言書彈劾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有人在青樓里為一把琵琶委曲求全，還有人在巷子裡拿扁擔救一個不認識的人。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抹了灶灰的手。
這是張允修的手。
她終於理解張允修為什麼那麼執著得要救劉二寶。
不僅是因為他是玉娘的弟弟。
而是因為在那個人的心裡裝滿了是非善惡。
在這個人人都精於算計的時代，張允修還真算得上是一個異類。
想到這裡，她的嘴角忍不住浮起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