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的門重新關上,走廊里馮邦寧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朱堯媖還站在牆角,後背緊貼著牆,胸口劇烈起伏著,臉上的紅潮不但沒退,反而燒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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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一瞬間,馮邦寧的胳膊壓在她肩頭的感覺,似乎還在她皮膚上留著餘溫。
芸兒靠在門板上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然後她走到桌邊抱起琵琶,對朱堯媖說:「張公子稍坐,劉爺應該快到了。奴婢先下去應付馮少爺,省得他一會兒又找上來。」
她推開門,一隻腳已經跨過了門檻。
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像幾個人。
腳步聲很亂,很沉,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一聲壓抑的悶哼。
芸兒的腳懸在半空中,收回來看向走廊盡頭,臉色忽然變了。
兩個衣衫襤褸的腳夫正抬著一副門板,搖搖晃晃地往這邊走。
門板上躺著一個人,蜷縮成一團,灰布短衫已經被血和泥浸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那個人臉上青紫交加,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
跟在門板後面的是一個乾瘦的老頭,花白鬍子,佝僂著背,褲腿上全是泥點子。
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朝雅間這邊揮手,聲音沙啞得像破鑼:「讓讓,讓讓,這是不是芸兒姑娘的屋子?」
芸兒的琵琶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她一把扶住門框,然後失控般喊道:「劉爺!!!」
她的聲音在走廊里炸開,連樓下那幾個正在調笑的客人都安靜了一瞬。
腳夫把抬著劉二寶的門板放到了地上。
那乾瘦老頭蹲下來,用手指翻了翻劉二寶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脈。
芸兒已經跪在門板旁邊,低著頭看劉二寶那張幾乎認不出五官的臉,嘴唇微微發抖。
朱堯媖站在牆角,剛才的驚恐還沒消失,現在又見到這種可怕的場面。
劉二寶似乎聽到了芸兒的聲音,那隻勉強能睜開的眼睛轉了一下,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最後停在朱堯媖臉上。
他的嘴唇動了半天,從嗓子裡擠出幾個氣聲,輕得像蚊子叫:「張……張五公子……」
說完,他那隻手動了動。
朱堯媖跪在門板旁邊,膝蓋壓在自己的衣擺上,一隻手按在劉二寶的肩膀上不讓他亂動。
另一隻手微微有些發抖。
她深吸一口氣,把發抖的手攥成拳頭壓在膝蓋上,低下頭看著劉二寶:「先別說話了,治傷要緊。」
那乾瘦老頭抬起頭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他抹了把鬍子,說:「公子,勞駕讓讓,這血再流下去人就沒了。芸兒姑娘,快準備黃連水,外傷得先洗,不洗就得潰爛。」
芸兒已經從地上站起來了。
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芸兒的聲音恢復了鎮定:「知道了。你們先把他抬到裡間,別讓他著涼。」
她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雅間裡只剩朱堯媖和那個老頭兩個人守著劉二寶。
老頭正從懷裡掏出一卷髒兮兮的布條,把最外面那層扯掉扔在一旁,又用乾枯的手指沾了點涼茶給劉二寶擦額頭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
朱堯媖跪在旁邊,看著劉二寶蜷在門板上的樣子,忽然想起了玉娘。
朱堯媖感覺喉嚨就像堵了一個什麼東西。
過了一會,芸兒還沒回來。
這時,雅間的門忽然又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翠芳樓院主此時站在門口。
她兩隻手叉在腰上,把門堵得嚴嚴實實。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小二,伸著脖子往裡看,看見地上躺著個渾身是血的人,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般。
「你們這是幹什麼!」
院主的聲音又尖又高,「把我這兒當什麼地方了?醫館?慈善堂?這是可是官家的地方!你們抬著個血淋淋的人進來,我這生意還做不做了?樓下那幾位爺聽見動靜,已經有三個走了!走了!我這損失誰賠?」
乾瘦老頭站起來,彎著腰對院主拱了拱手,聲音沙啞裡帶著幾分懇求:「掌柜的,這孩子被人打了,再不治就沒命了。行行好,通融一炷香的時間,洗完傷口上了藥我們馬上走。」
「通融?我通融你們,誰通融我?」
院主一把撥開老頭的手,就要去推門板,「趕緊抬走!再不抬走我叫人趕了!」
朱堯媖站起來。
她走到院主面前,用身體擋住了門板和門板上的劉二寶,也擋住了院主那隻準備去推門板的手。
「這個人傷勢太重,現在挪不了。只需要一炷香的時間,洗完傷口我們就走。」
院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公子,您是熟客,樓里對您一向客氣。可這跟您沒什麼關係吧?這人又不是您家的……」
「他是我的人。」朱堯媖說。
這四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是那個張允修,沒有他那一張巧嘴。
但劉二寶不能死。
劉二寶死了玉娘怎麼辦?
院主還要說什麼,芸兒端著銅盆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
她手裡端著一盆深褐色的黃連水,盆邊還在冒熱氣。
她看見院主堵在門口,腳下一頓,然後穩穩噹噹地走過來,把銅盆放在桌上,走到院主面前。
芸兒說:「母親,人已經抬進來了,現在再抬出去反而更招眼。樓下那幾個客人奴婢一會兒下去安撫,今天的茶水錢免了,再讓廚房送一碟點心,他們不會鬧的。您就通融這一次,算女兒欠您的。」
「你欠我的?」院主冷笑了一聲,「你那琵琶賺的幾個錢還不夠你自己贖身的呢,拿什麼還?」
芸兒的臉白了一下。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拿起桌上的琵琶,遞到院主面前:「這把琵琶是奴婢進樓時唯一帶的東西。母親若是不放心,就先押在您那兒。這總夠了吧?」
院主看了看那把琵琶,又看了看芸兒。
她滿是不屑地笑了一聲。
看樣子,她是不會同意劉二寶在這裡治傷了。
可劉二寶現在這個樣子,根本不能動。
朱堯媖深吸一口氣。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著院主。
「我是張允修。」
這四個字一出來,整個屋子都安靜了。
連那個正蹲在地上給劉二寶擦血的老頭都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
院主的嘴巴張了張,表情里全是疑惑。
「張什麼?」
朱堯媖站得更直了些。
「張允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