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墟,醉仙樓。
頂樓臨窗的雅間,常年只被一人包下。
墨離斜靠在寬大的紫檀木長椅上,身下墊著柔軟的雪貂皮褥,一隻腳隨意地搭在雕花椅沿,另一隻則垂著,隨著他慵懶的心緒輕輕晃動。
他手中托著一隻白玉杯,杯中盛著醉仙樓獨有的醉仙釀,酒液呈琥珀色,在透過窗欞的天光下流轉著溫潤光澤。
他並不急著飲,只是這麼端著,目光悠遠地投向窗外。
從這裡望去,大半個雲夢墟街景盡收眼底。
鱗次櫛比的樓閣殿宇,飛檐斗拱,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錯落有致的陰影。
街道上人流如織,修士們身著各色法衣,步履匆匆。
販夫走卒的吆喝聲、店鋪夥計的招攬聲、修士間的討價還價聲……種種喧囂匯聚成一股充滿生氣的洪流,撲面而來。
然而墨離的視線焦點,卻更多落在那些從十萬大山不斷運回的貨物上。
那是一具具妖獸的屍體。
龐大如山丘,即便死去,殘留的妖氣依舊形成淡淡的黑霧繚繞,需要數頭靈獸拖拽,沉重的身軀在青石板路上犁出深深的溝痕。
墨離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皮影戲。
唯有在他偶爾舉杯啜飲仙釀時,眼底深處才會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微光。
雲夢墟這片土地,命運多舛。
他曾親眼目睹雲夢墟被獸潮摧毀,化為焦土廢墟,也見過雲夢墟在人族手中一次次重建,恢復乃至超越往昔的繁華。
如今,它再度歸於大乾王朝治下。
昔年籠罩坊市的天然隱匿大陣已無法復原,坊市與外圍小鎮徹底連成一片。
屋舍不斷向外蔓延,街道縱橫拓展,如今規模堪比一座小縣城。
這時,樓梯處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直到腳步聲停在頂樓入口,墨離才緩緩將目光移開,轉向樓梯口。
他嘴角自然而然地向上揚起。
「蘇老弟!」
墨離主動開口,聲音帶著一貫的懶散,卻又比平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興味。
「多年不見,什麼時候回來的?北域那邊風光,還不錯吧?」
來者拾級而上,出現在雅間門口。
蘇陽一襲素淨青衫,纖塵不染,面容溫潤平和。
他迎著墨離的目光,臉上同樣浮現出笑容,仿佛真是久別重逢的老友。
「剛回來沒多久。」
蘇陽一邊說著,一邊很自然地走到墨離對面,撩起衣擺坐下。
「北域強者如雲,機遇雖多,風險也大,我蘇家根基淺薄,在那邊的日子,可謂是舉步維艱。」
他伸手取過桌上另一隻空置的玉杯,又拿起那壺醉仙釀,手腕微傾,澄澈的酒液劃出一道弧線,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拘謹或遲疑。
仿佛坐在他對面的,只是一位可以平等對坐,閒話家常的舊相識。
墨離眼眸微微眯起,狹長的縫隙中,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
在蘇陽坐下的同時,墨離的神識悄然蔓延。
金丹圓滿……
墨離心頭的異樣感並未消散,反而更濃了一分。
蘇陽的坦然與隨意,是發自內里的。
這份底氣從何而來?僅僅是去了趟北域,開闊了眼界?
在墨離暗自思量間,蘇陽已端起酒杯,向著他略一示意,然後輕抿了一口。
「墨前輩,晚輩此次前來,除了想與前輩敘敘舊,其實心中還有一事,存惑已久,不知前輩能否解惑?」
「哦?何事?」墨離挑了挑眉,身體向後靠了靠,讓自己陷在柔軟的貂皮中,擺出更舒適的聆聽姿態。
「大乾與十萬大山之間的戰事,曠日持久,至今未歇。這些年,大乾軍隊不斷推進,開拓疆土,屠戮的妖族子民……恐怕已難以計數。」
蘇陽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可為何遲遲不見前輩您出手阻攔?以您之能,若真要干預,戰局想必不會是如今這般模樣。」
墨離聞言,先是沉默了片刻,隨即咧開嘴,笑了起來。
笑容中帶著譏諷,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人族自己非要作死,何須本座出手阻攔?」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蕩漾,「他們自會遭報應的,天道循環,報應不爽,不是嗎?」
這話說得雲山霧罩,像是敷衍,讓人抓不住實處。
蘇陽臉上笑容不變,追問道:「前輩此言更令晚輩好奇了,這報應從何而來?莫非……」
「前輩是在等待某位妖王按捺不住,率先出手?還是說十萬大山內,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禁忌?一旦觸犯,便會引來雷霆之怒?」
墨離眼中訝色一閃而過。
他重新打量了蘇陽一番,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對方 。
蘇陽不僅敏銳察覺到他話中有話,還精準點出了兩種最接近真相的可能性
「哈!」墨離笑出聲,搖了搖頭,「你小子,果然是個機靈鬼,一點就透。」
他不再賣關子,換了個更隨意的坐姿。
「山中確實有那麼些老規矩。」
墨離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講述秘聞的口吻,「妖族的領地觀念極強,尤其是那些盤踞一方,稱王稱霸的傢伙。平日裡,你們人族修士進山狩獵小打小鬧,死些不成氣候的妖獸,它們懶得理會,只當是自然淘汰,但……」
他頓了頓,眼神意味深長:「如果短時間內,死的妖獸數量太多,多到超出了某個界限,屆時根本不需要我出面,自會有不止一位妖王被激怒,它們會聯手對付人族!嘿,大乾就算有再多的金丹修士,再堅固的城池,又能抵擋幾時?」
話到此處,墨離忽然停住。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蘇陽臉上,帶著一絲審視的銳利。
「話說回來……」
墨離的聲音慢了下來。
「我最近聽說蘇家與大乾的關係相當和睦,還聯手在清源縣搞出了一座聲勢不小的仙城?蘇老弟啊……」
他拖長了尾音,一股仿佛蘊含著屍山血海景象的暴戾氣息,毫無徵兆地自他身上轟然爆發!
雅間內的空氣瞬間凝滯,溫度驟降,光線都暗淡了幾分,無形的壓力如山嶽般籠罩下來,直逼蘇陽。
「你今日前來,問得如此仔細,該不會……是大乾朝廷派來,特意試探我口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