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後賽和常規賽最大的區別在於只有一條命。
常規賽輸了沒什麼,下一場打回來就好了,像老乾爹在前半段打的那麼慘,後續也有回到季後賽的機會。
而季後賽只有一條命,除了最後的決賽會有相對長一點點的休息時間,中間需要隊伍一路過關斬將,每隔兩天就是一場Bo賽。
在這種時候,心態變得很重要。
Heart很清楚,陳周說得對。
WE的節奏更自然,隊員之間的信任也更直接。
這樣的隊伍在順境中會越打越凶。
相對來說,LGD的優勢在於他們更成熟,除了Eimy外,其他選手都非常成熟。
新上場的Tree更是有著遠超年齡和履歷的成熟。
當你聽過後台的麥克風,聽到過Tree對Eimy的指揮後,你會發現,把Eimy和Tree看成是一個整體後,Eimy也很成熟。
一支五個人都很成熟的戰隊,打WE這樣的小年輕還不是手到擒來?
想到這裡,Heart的心態瞬間就放鬆了下來。
Heart轉頭看向陳周,眼神里閃過一道複雜的光。
他今天上午從老闆辦公室回來,腦子裡還壓著「Tree打野,GodV中單」那件事。
此時看著陳周坐在電腦前,平靜地把WE分析得頭頭是道,把EDG的謀劃直接拆穿,他忽然覺得老闆的想法非常荒唐。
這樣的選手,怎麼能和他說換位置?
訓練室里的其他人還在消化陳周的話。
Heart敲了敲白板:「今天先到這裡,我會好好準備BP,明天上午我們再最後過一下BP的細節,大家可以自由排位了。」
翻譯把話傳出去後,幾個人陸續起身。
接著Heart對陳周說道:「Tree,你跟我來。」
說完,陳周跟著他前往小會議室。
「你剛才說得很好。」
翻譯不在房間裡,Heart的話說得很慢,中文夾著一點韓語口音。
「WE不好打。」
「我知道。」
陳周敏銳地察覺到,Heart今天的狀態不太一樣。
他聯想到上午老闆喊他過去。
陳周心裡很自然地冒出這個猜測。
領隊早上說Heart被老闆叫走的時候,他就已經覺得不對。
季後賽期間,主教練最寶貴的時間就是賽訓準備。RuRu不會無緣無故把Heart叫過去聊天。
結合外界的討論,在陳周心想RuRu該不會把輿論當真了吧?
再結合未來LPL管理層所表現出來的草台班子程度,他覺得這好像不是不可能。
EDG能鬧出閃擊波蘭,被大使館出來打臉,RNG能搞出黑金卡,1999一張,IG能把傑克賣掉。
樁樁件件,陳周心裡沉了一下。
陳周沒有問。
問了也沒意義。
如果Heart想說,早就會說。
如果Heart不說,那就說明Heart好歹有基本的理智,知道在這種時候不能動搖軍心。
Heart說:「下一場你要做好準備,對面應該還是會繼續針對你。」
「和Easyhoon比起來,兮夜會拿出樂芙蘭、卡薩丁這樣的選角來給你壓力。」
陳周淡定說道:「教練,你放心,我做好準備了,打WE,不難,季後賽之旅最難的一關是打後續的RNG。」
RNG?Heart腦海中閃過些許疑惑,在他的認知里,最難的不應該是EDG嗎?
在業內人士眼中,從S4到S5四屆LPL,拿了三屆冠軍的EDG才是大Boss。
哪怕QG在常規賽拿出了不俗的表現,但Heart也不認為他們能翻過EDG這座大山。
Heart沒有問,他說:「你有把握就好,好了,你也去Rank吧,等季後賽結束,後續的比賽,可能需要仰仗你幫我承擔更多的賽訓工作。」
陳周點了點頭:「沒問題。」
也就是這句話,讓陳周確定了他的猜測,俱樂部還真要聽微博上的話,讓去打野,Godv來打中單啊?
陳周很是無語,因為他很清楚,無論從哪方面來說,位置重要性、職業壽命還是以後聯盟職業化後的薪資待遇——
打野都遠不能和中單比。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沒有外掛也就算了,轉位置也就轉了,畢竟對線能力不行確實是硬傷。
可他有外掛,對線的短板早晚能補上,在這個前提下,憑什麼讓他轉位置?
「好的。」陳周說道。
兩個人像是隔著一層薄紙,各自看見了紙後面的影子,卻都默契地沒有伸手捅破。
當天晚上打完Rank回到房間,他從手機里掏出和LGD的合同照片翻了起來。
至於他手裡為什麼會有合同照片,只能說,可憐天下父母心。
陳周進俱樂部的時候年紀很小,別說電競行業,連一份像樣的工作合同都沒見過。
父母嘴上說著支持他追夢,心裡卻始終不踏實。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背著包去外地俱樂部打遊戲,這太像騙子了。
他們先是去俱樂部看過,然後在簽字之前一定要先看到合同。
哪怕他們看不懂那些條款,也要看。
合同是俱樂部工作人員用手機一頁一頁拍下來發過來的。
照片有些歪,燈光也不均勻。
陳周母親把圖片放大了看,看了半天也沒看懂「競業限制」「違約責任」「肖像授權」這些詞意味著什麼,最後還是拖親戚找了個律師幫忙過了一遍。
律師看完後說,合同算不上多好,但也不算太黑。
就是一份很簡單的青訓選手合同。
月薪一萬。
簽三年。
今年是第二年。
條款約束不算多,日常訓練、比賽安排、服從俱樂部管理、未經允許不得私自接商務、不得擅自轉會,大多都是職業俱樂部常見內容。
真正讓當時的陳周父母反覆確認的,是最後的違約責任。
五十萬。
他還記得當時母親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
五十萬,對他們來說,幾乎是天文數字。
父母糾結了很久,陳周那時候不懂太多,只能聽工作人員解釋,說正常履約就沒事,別私自跑路,別違約轉會,就不會觸發。
父親最後只說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簽了就好好打,別給人落話柄。」
那幾張合同照片,就這樣一直存在陳周手機里。
後來換手機,備份又恢復。
再後來他退役,寫小說,生活一點點覆蓋掉打職業的記憶,那幾張照片也沒有刪。
它們是被遺忘的舊證據,靜靜躺在相冊深處,證明他曾經有過一份職業選手合同。
直到現在,他重新翻出來,才發現很多東西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當年的五十萬,對十幾歲的陳周來說,是不敢想的數字。
可現在,他看著違約責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少。
少到不能再少。
如果Tree這個ID繼續贏下去,如果《英雄麥克瘋》的熱度繼續發酵,如果他真的能帶LGD打進決賽,甚至拿到春季賽冠軍、去MSI,五十萬違約金簡直低得像一個笑話。
一個能打中單、能指揮、能帶隊贏比賽、還能製造話題和流量的選手,不可能只值五十萬。
更何況他現在的合同還只是青訓合同。
月薪一萬,簽三年,違約五十萬。
對當年的父母來說,這已經足夠嚇人。
對現在的陳周來說,這隻意味著一件事。
他是自由的。
他盯著手機屏幕上有些模糊的合同照片——
五十萬。
這個數字讓他忽然有了一種安全感。
如果有一天,LGD真的想讓他去做不願意做的事,他至少還有一條退路。
他可以談,也可以走。
當然,現在還不到那一步。
季後賽還沒打完,WE還在前面,春季賽冠軍和MSI都還只是遠處的影子。
不管怎麼樣,他都得先贏下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