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出離
假如馬克和娜娜的執念真的那麼容易放下,他們的故事也就不會在暹羅流傳數百年而長盛不衰了。
剃度那天的平靜只是起點,真正的修行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才慢慢鋪開。
成為沙彌後,馬克每日清晨隨顧常明出門托缽乞食,回來後學習巴利文和巴利語,下午翻閱巴利三藏,晚上隨顧常明在殿內打坐誦經,將一天修行的功德悉數回向給娜娜。
名義上顧常明是他的戒師,實際上除了密法未曾傳授之外,上座部佛法的經論和修持方法顧常明都毫無保留地教給了他。
馬克學得不算快,但他很穩。
一個詞一個詞地記,一頁一頁地翻,一段經文念不順就反覆念上幾十遍,直到順了為止。
顧常明有時坐在旁邊看著,也不催他,偶爾提點一句兩句,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翻自己的經。
龍婆多在剃度當晚就走了。
苦行僧從不在一處久留,哪怕他是一位必定會在今生今世證得涅槃的阿那含。
不過臨走之前,他教給顧常明一篇長咒,名為《崇迪經咒》,也叫《金那般川神咒》
。
據龍婆多說,他來帕卡農之前就知道會遇到鬼妻娜娜,本打算以此咒強行渡化她。
如今用不上了,便便宜了顧常明。
顧常明記下全咒之後,試著誦持了一遍,立刻察覺到這篇神咒的威能遠超尋常的護身經文。
它將佛、法、僧三寶的力量結為一體,護衛誦持者立於不敗之地。
當然,咒力深淺全看誦持者自身的修為。
龍婆多來持,可以直接渡化娜娜入輪迴。
換作顧常明來持,大概只能將娜娜鎮壓住,再以漫長的誦經功德慢慢消解她的執念。
半年之後,顧常明把每日清晨托缽乞食的差事全交給了馬克,自己留在寺里,與毗那舍迦一同修行。
大多數寺廟都是如此,由沙彌外出乞食,而正式比丘在寺廟內等待分食。
馬克穿著赭黃的架裟,赤著腳,端著銅缽,每天天亮前出門,沿村路一家一家地走過去。
村民們起初對他避之不及。
畢竟他家裡有一個鬼妻,哪怕顧常明已經將娜娜收歸為寺院的護法、馬克的四個戰友四處跟人講述娜娜和馬克的故事,為娜娜證明清白。
然而,人心的成見就像一座大山。
只是,日子久了,人們發現馬克依舊是從前那個馬克。
溫和,開朗,單純、善良,從不因被冷落而面露怨色。
有人把門關上不給他布施,他也不敲門,安靜地走向下一家。
慢慢地,那些迴避他的人在街角遇見他時,開始點頭示意了。
再過了一陣子,有人把一小把米放進他的缽里,說了一句「薩度」。
法興寺的香客們也漸漸變了。
起初人們來禮佛時都會特意繞開院子裡那棵大榕樹,仿佛是樹下那座神龕有什麼看不見的髒東西會盯上他們。
儘管事實確實如此,娜娜每天都會在神龕旁看著每一位進入法興寺的人,以免他們對寺廟的三寶造成傷害。
可不知從哪天開始,有人路過神龕時放了一朵路邊摘的野花。
那不算是什麼貴重的東西。
第二天那束花不見了,換成了另一束。
慢慢地,放花的人多了起來。
有年輕的姑娘,有剛成婚的新婦,有鬢髮花白的老夫妻。
他們站在神龕前合掌低頭,許的願望五花八門,但歸根結底都是同一件事:「希望自己也能像娜娜和馬克那樣,不離不棄,一生相隨。」
在肉眼看不見的地方,娜娜靠在神龕後面聽著。
有時候來人許願虔誠,她就會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當是應允了。
有時候她察覺到許願的人其中一方心有不誠,虛情假意地敷衍著另一半,她就會在那一瞬間顯露出一點鬼相。
心虛的那個人往往當場就露了怯,另一半看到了,自然也就明白了。
這些事情傳出去之後,來法興寺「證情」的人反而更多了。
帕卡農附近的村民來了,曼谷的人也專門搭船過來。
顧常明每天看著一波又一波的情侶在神龕前牽手許願,頗為無奈。
他這法興寺是修行道場,而不是打卡景點啊!
後來,顧常明乾脆在鬼妻廟旁邊搭了一間小小的僧舍,把馬克趕過去住,順便處理這些前來許願求證的香客。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
鬼妻廟頭頂的榕樹葉子落了又長,長了又落。
如此,持續了整整兩年多。
顧常明的任務依舊沒有完成。
顧常明本來都已經做好了長期待在暹羅的準備。
然而,第三年春天的一個清晨,天剛蒙蒙亮,馬克忽然敲開了大雄寶殿的門。
顧常明剛剛做完早課,披著袈裟坐在佛前,聽見敲門聲抬頭看過去。
馬克站在門口,晨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面色平靜,氣質淡然。
他走進大殿,在顧常明面前跪下,雙手合十,額頭觸地,停了三息才直起身:「龍婆長明。」
馬克看著顧常明,認真地說道,」弟子想求授具足戒。」
顧常明細細打量著他,沒有立刻回應。
沙彌和比丘是不同的。
沙彌還有還俗的可能,一旦受了具足戒成為比丘,便終身屬於僧團,不能再回到凡俗的生活里去。
顧常明看著馬克的眼睛,想要從中看到可有一絲勉強。
沒有。
而娜娜穿著一襲白衣,周身清淨,懷中抱著蛋蛋站在佛堂外,自光溫柔地看著馬克。
如果說三年前馬克出家,而她成為馬克和法興寺的護法,他們多少有些被逼迫無可奈何的意思。
但是三年同修下來,真正體驗了法侶雙修是何意味後,他們已經徹底拿起了彼此,徹底放下了彼此,徹底愛上了彼此,徹底成全了彼此。
有馬克,才有鬼妻娜娜。
有鬼妻娜娜,才有比丘馬克。
此有故彼有。
「想好了?」
顧常明輕聲詢問。
「想好了。」
馬克堅定回答。
顧常明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授戒儀式定在三天後舉行。
那天法興寺的院子裡來了不少人。
阿特、信、普、艾都到了,但不只是他們四人,還有他們的妻子兒女。
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年,他們也都成家立業了。
儘管後世暹羅直男的比例少得可憐,平均十個男人里,其中,一個終生出家修行,一個少年時期就被關進監獄,還有一個是人妖,還有兩個是彎的,再有一個是雙。
後世留給暹羅女孩子可選擇的直男太少了,以至於只要性取向是直的,哪怕再丑再窮,都有好幾個女的願意倒貼。
好在曼谷王朝時期還沒有後世那麼恐怖。
顧常明主持儀式,站在佛前,一步一步地將具足戒傳授給馬克。
大乘與上座部區別之處,就在於上座部僧侶不需要、也不可能會授菩薩戒。
因為在他們看來,娑婆世界的未來佛只有一位—一彌勒菩薩。
馬克跪在本師佛前,雙手合十,腰板挺得筆直。
一切如法如律。
大殿門外,娜娜穿著一襲白衣站在那裡,看著殿內那個穿著赭黃袈裟、光頭、脊背挺直的男人,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即又收住了。
儀式結束時,顧常明微笑,向馬克點頭:「從今往後,你就是比丘,正式成為僧團的一員。」
馬克雙手合十,露出了一個純真的笑容:「敬禮彼世尊圓滿自覺者!感謝龍婆長明為弟子授戒!」
兩人相視一笑,同時開口:「薩度,薩度!」
顧常明感覺到懷裡的《大日如來真經》微微發燙。
他知道,這個世界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等一切安頓妥當之後,他才把馬克和娜娜叫到大殿裡來。
「貧僧要離開了。」
顧常明說,語氣平淡:「從今往後,帕卡農法興寺的主持由馬克接任。」
馬克愣了一下,抬眼看向顧常明,不明白。
顧常明年紀輕輕,甚至明明已經過去了三年,他那張臉依舊沒有絲毫變化,比馬克看起來還要年輕,沒必要這麼早傳位給他啊?
娜娜也抬起頭來,眼神驚訝不解。
顧常明沒有給他們問話的時間,轉頭看向娜娜:「作為護法神,娜娜,你要竭盡全力護持法興寺中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不得有失,你可能做到?」
娜娜跪在地面,雙手合十。
她看了馬克一眼,眼中含笑,又看了顧常明一眼,然後低下頭,認認真真地應了一聲:「能。」
「嗯。
「」
顧常明點了點頭:「既然如此,貧僧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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