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俯身扶他、瞬間收斂所有戾氣、語氣溫和的吳守義,吳寶根心底的惶恐稍稍散去。
少年心性淺薄,最容易被拿捏。
比起回鄉下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困在土地里刨食,一份鐵飯碗工作,就是他此刻最大的執念。
吳守義將他臉上的茫然與動搖盡收眼底,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算計,語氣愈發懇切。
「寶根,你是個聰明孩子,該懂眼下的局勢。」
「這件事能不能平息,不止關乎我一個人的前途,更關乎你的未來。
你娘只是一時賭氣,等她氣消了,只要有人好好勸,她必定心軟回頭。」
「你是她唯一的兒子,天底下沒有真能斬斷的母子情分,只要你肯用心找、用心勸,這事就還有轉機。」
他句句拿捏人心,一邊施壓製造危機,一邊畫餅許諾好處。
年少的吳寶根,徹底被虛無的前程迷了眼。
剛剛被母親斬斷親情的失落、愧疚,盡數被對未來的貪念覆蓋。
他咬了咬牙,重重點頭。
「我找!我一定找到我娘!我好好勸她,讓她別再追究了!」
只要能保住工作,只要能留在城裡,他願意放下所有愧疚,一次次去糾纏退讓的母親。
吳守義眼底閃過一抹滿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找,事情成了,二叔絕不會虧待你。」
接下來的幾天,他整日遊蕩在京市街頭,漫無目的地找人。
他自幼長在鄉下,進城時日短暫,眼界狹隘,人脈單薄,對偌大的京市一無所知。
京市之內,除了吳守義,也沒半個熟人。
他根本不清楚吳春秀的落腳處。
偌大一座城,街巷縱橫、屋舍連綿,人海茫茫。
吳寶根沒有任何頭緒,只能憑著最粗淺的認知,在人流集散的地方盲目打轉。
每日天剛亮,他就出門,守在火車站、客車站的出入口,盯著來往人群,一遍遍張望搜尋。
人潮來去匆匆,車馬絡繹不絕,他從清晨守到日暮,眼裡布滿紅血絲,卻連吳春秀的半點身影都看不到。
車站尋不到人,他又順著街邊小巷摸索,蹲守在橋洞、廢棄老房、臨時流民聚集的角落。
在他淺薄的認知里,母親孤身一人進城,無親無故,大概率只能落腳在這些簡陋貧苦的地方。
可他跑遍了大半個城區的偏僻角落,雙腳磨出連片水泡,衣衫沾滿塵土疲憊不堪,終究一無所獲。
吳春秀像是徹底消失在了京市,不留半點蹤跡。
吳寶根越找越慌,越找越絕望。
他漸漸意識到,母親是真的鐵了心躲著他,鐵了心要徹底斬斷過往,絕不回頭。
另一邊,吳守義並未將所有希望寄托在年少無用的吳寶根身上。
被停職調查後,他動用了自己殘存的所有人脈關係,暗中托人排查,
想要查出吳春秀的落腳地,找到背後給她遞消息、幫她撐腰的人。
他深耕體係數十年,自認人脈穩固、手段周全。
可接連幾日排查下來,所有線索盡數中斷,毫無頭緒。
沒人查到吳春秀的住處,沒人摸清暗中相助之人的底細,甚至連對方的半點蛛絲馬跡都捕捉不到。
對方行事乾淨利落,不露絲毫破綻,顯然絕非普通人。
吳守義心底的不安越來越重,連日焦灼難安。
恰逢此時,全國嚴打政策正式落地,風氣收緊,紀律核查空前嚴格。
作風問題、以權謀私、生活腐化,全部被列為重點嚴查對象,一旦查實,絕不姑息。
吳守義多年積攢的作風污點、私下違規的舊事,剛好撞在了嚴打槍口之上。
時局之下,無人敢徇私包庇,無人敢冒險求情。
軍區調查組做事嚴謹公正,絕不會單憑吳春秀一人證詞定案。
為核實全部實情、還原所有過往,調查組專門抽調人員,下鄉前往吳守義的原籍村落實地走訪核查。
在紅旗村,吳守義是全村唯一走出農門、紮根體制、身居職位的大人物。
村里人世代務農,眼界有限,打心底以他為榮,也想著村里出了一個軍官,自家或許能沾上光。
多年來,村里人早已習慣性替他遮掩。
調查組剛進村,走訪的村民盡數口徑統一。
都說吳守義年少上進、勤懇正直,離家多年安分守己、前途端正,
從未有過任何作風問題,更無欺壓旁人、虧欠家庭的劣跡。
所有人都想著護著村里唯一的出息人,不願看著他一朝跌落、前程盡毀。
一群樸實農民,憑著樸素的鄉土情誼,盡數遮掩真相、粉飾事實。
可常年紮根基層、經辦無數案件的調查人員,經驗老道、心思縝密。
村民口徑過於統一、過於完美,毫無參差,反倒顯得刻意虛假。
調查人員沒有止步於表面問詢,逐層深挖、多方取證,
走訪村里老人、舊時幹部、知情鄰里,層層比對證詞、核實過往舊事。
村民的遮掩漏洞百出、不堪一擊。
所有被隱瞞、被粉飾、被掩蓋的真相,一一被扒開,徹底曝光。
吳守義早年拋妻棄子、婚內不忠、借婚姻謀出路、私生活混亂、作風敗壞的所有事實,全部查實,證據確鑿。
與此同時,吳守義多年仕途平順,身居崗位多年,難免得罪同僚、樹下政敵。
往日時局寬鬆,各方制衡,旁人無從下手。
如今他落難停職,恰逢嚴打風口,所有積壓的矛盾盡數爆發。
平日裡被他壓制、被他排擠的對手,紛紛拿出積攢的線索證據,
檢舉揭發他多年以權謀私、利用職務便利謀利、違規占取資源的各類問題。
多方勢力疊加推動,所有罪責層層坐實。
鐵證如山,時局不容姑息,無人能夠翻盤。
最終,軍區下達正式處分通告。
吳守義被徹底撤銷所有職務,開除軍籍,剔除體制所有檔案。
無任何轉業安置、幾十年打拼的仕途,一朝清零。
半生積攢的體面、身份、人脈、待遇,盡數化為泡影。
從高高在上的軍區幹部,一夜之間,打回原形,只能回鄉下種地。
消息傳回家屬院小樓時,吳守義正坐在屋內枯等消息。
當正式處分通知落地的那一刻,他渾身一僵,渾身力氣瞬間抽乾,直直癱坐在椅子上。
他熬了一輩子,從底層泥濘步步攀爬,吃過無數苦、耍過無數手段、算計過無數人心,才換來如今的身份地位。
他機關算盡,護著自己的前程,踩著旁人的苦難往上爬。
到頭來,一場遲來的清算,讓他數十年努力,盡數成空。
一旁的吳寶根聽到消息,整個人徹底懵了。
他呆呆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沒了職務,沒了權力,吳守義許諾的城裡工作、體面前程、安穩立足,全部成了徹頭徹尾的空話。
這些天,他頂著烈日滿城奔波、卑微尋人、背棄母親換來的期盼,一瞬間徹底破碎。
他不僅徹底失去了唾手可得的未來,還親手斬斷了唯一真心待他的母子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