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板!
吳中行心裡暗罵一句。
這一路上他算是見識到了,這個小宦官純純是個木頭疙瘩。
見了什麼花草,什麼鳥獸都得寫的一清二楚。
要不是齊三多耽誤時間,抵達朝鮮的時間還能提前兩天。
遇到這麼個榆木腦袋,吳中行也是沒招,只得拱手道:「還請國王准他在場。」
現在沒了旌節,他就是個言官,說話理應客氣一些。
就算論品級人家李昖還高他好幾品呢。
「!#!@#」李增將這話翻譯了過去。
李昖聽後想了想,「可以。」
隨後,
他凝重開口問道:「敢問天使,天朝此次出使日本,是為了什麼?」
吳中行:「重建朝貢。」
李昖:「為何要帶甲冑軍士?」
吳中行:「海寇猖獗,自保。」
李昖:「天朝可有別的意圖?」
吳中行面露不悅,「不知。」
李昖也知道這個問題有點敏感,可他心裡實在是不踏實。
上次李增回來後說了朝天的經過。
大明現在又是打聽日本國情,又是親自派人去看,很有可能是要打仗。
萬一兩國要開戰,朝鮮夾在中間是最難受的。
屆時朝鮮怕是要擔任後勤工作。
事實上,
李昖的擔心是對的。
還是那句話,大明朝堂的官員對自己人狠,對外人也不手軟。
萬曆三大征之一的抗倭援朝,開戰之初打的是在朝鮮就地取糧的念頭。
只可惜,
小冰河時期是全球性的災難。
大明國土廣袤,災害往往都是在一省之地。
到了朝鮮就是全國性的災難。
光是萬曆五年的水災就導致朝鮮農田大面積被毀,全國爆發瘟疫,人畜死傷無數。
最後牲畜死的幾乎絕了,只能用人力耕田,至今還沒緩過勁兒。
在抗倭援朝之初,李成梁之子李如松率四萬大軍的糧草的確是命令朝鮮徵集。
可朝鮮先是接連天災,糧食本就不富裕。
南方糧倉還被日本給搶了。
當時朝鮮官民已經走投無路,做好了亡國的打算。
最後在李如松的要求下硬是咬著牙擠出幾萬石糧。
見朝鮮實在是拿不出糧,朝廷這才派發糧草。
可見李昖的擔憂不是無的放矢。
就朝鮮這點地兒,就算風調雨順,也未必養的起明軍在這兒打上半年。
「還請天使言明,吾也好早做打算。」李昖沒有再擺國王的架子,堆著笑道。
「天朝自有天朝考量。」
吳中行丟下一句糊弄話,他並不會因為李昖的態度有所鬆動。
聽到翻譯後,李昖臉上寫滿了苦澀。
「吾知道了。」
吳中行道:「國王既然問完了,我也有個問題。」
「不知《聞見別單》何時送至?」
一旁的李增神色一頓。
他其實也就比吳中行早到漢陽幾天,剛和李昖說完了《聞見別單》的事,現在正在說服階段。
不成想大明竟是這麼快就派人來催。
「嗯?」
李昖遲遲沒等到翻譯,不由得皺起眉頭。
見此,李增趕忙將原話譯了過去。
「《聞見別單》……」
李昖眼神閃爍,稍作思索道:「聞見別單乃是臣僚錄之私記,多雜道路傳聞,未辨虛實之語。」
「未經釐正,語多潦草,尚有偏頗失實之處,恐不足以上達天聽啊。」
這話壓根不用翻譯。
吳中行只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推諉之詞。
當即冷笑一聲道:「你前面剛說完世受天朝覆育,難不成我大明皇帝連查閱番邦書冊都不成?」
「或是說,這書里藏著勾結亂臣賊子的禍心?」
李增哆里哆嗦的把話翻譯過去,李昖聽的心驚膽戰。
勾結亂臣賊子肯定是不敢的。
只不過,這部書里除了暗中打探的遼東軍情外,還有不少朝鮮官員對大明皇帝和國策的評議。
像是張居正奪情,朱翊鈞強行寵幸宮女……
背後說人壞話這種事,任誰都不好意思拿出來。
他猶豫了一下,道:「可否摘除我藩國記錄?」
「不行!」
吳中行想也不想道:「要的就是真實完整,否則我大明皇帝怎知有沒有刪減修改?」
態度極其強硬。
大有你不給,我就打你的蠻橫。
李昖面露苦澀,早知大明會突然看這個,他說什麼都不讓人亂寫。
現在搞得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
李增壓低聲音用朝鮮話道:「王上,答應吧。」
「臣在大明認識一位權臣,可以請他幫忙在大明皇帝面前說情。」
「想來大明皇帝會體諒王上。」
李昖知道李增說的是那個刑賓大夫。
一個深受兩宮太后,皇帝,首輔器重的年輕人。
這人在朝鮮的口碑也不咋地。
「那人會答應嗎?」李昖問道。
李增篤定道:「此人嗜財,只要給些好處,肯定沒問題。」
李昖仍是猶豫不決。
這部書很有可能會改變大明對朝鮮的看法。
不得不慎重對待。
吳中行見兩人嘀嘀咕咕,怒而起身,「爾等不臣之心路人皆知,在下定要如實呈報皇上!」
說完就要拂袖離去。
這可把朝鮮君臣二人嚇得不輕,連忙上前去拽他的衣服。
「幹什麼?!」
吳中行雙目圓瞪,喝道:「難不成你們還想謀害天使不成?」
「本使要是少了半根汗毛,我大明龍虎之師定然踏平漢陽!」
這話李增根本來不及翻譯,哀求道:「天使息怒,容吾再勸勸王上。」
「撒手!」吳中行不依不饒道:「你們王上這般推三阻四,定然是心中有鬼。」
「日本我也不去了,我現在就回去上報皇帝!」
「踏平漢陽!!!」
李增大為駭然,慌忙從袖子裡取出一塊寶玉塞過去。
「還請天使給吾些時間,吾一定能說服王上。」
吳中行不著痕跡的裝進袖筒,「給你一盞茶,否則,我大明定要踏平漢陽!」
他一口一個踏平漢陽,把李增聽得肝膽生疼。
昔日天使也來過朝鮮,可從來沒有碰到這種無賴。
這天使倒像是和那刑賓大夫師出同門。
「天使稍歇,容吾來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李增說完,趕忙拉著李昖走到一旁開始了竊竊私語。
吳中行暗鬆一口氣,摸著暖玉嘴角帶笑。
『難怪林大人說當天使是好事,油水真足啊!』
但他突然覺得後腦勺涼颼颼的,回頭一看,齊三多正揮筆在紙上寫下:
吳中行收受朝鮮賄賂。
「三多兄弟,這軲轆掐了別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