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羅川結親
稻花村,天不亮就醒了。
羅家的院子裡,兩口大鍋從昨兒夜裡就架上了,張嬸帶著兩個媳婦,圍著灶台連軸轉。
蒸籠的白汽一層壓著一層,混著燉肉的香,飄出去半個村子。
院門上,貼了紅紙剪的喜字。
紙是石頭去鎮上買的,字是胡先生剪的。
老先生剪了一輩子字,這一雙喜字剪得圓潤飽滿,往門板上一貼,破舊的木門都亮堂了三分。
院裡八張桌,是挨家挨戶借的。
八張桌子八個樣,高的高矮的矮,桌腿底下墊著磚找平。
凳子更是五花八門,長條的,四方的,還有兩個樹墩子...
可每張桌子都擦得乾乾淨淨,紅紙鋪了桌面。
簡陋。
卻是一村人湊出來的鄭重。
辰時,接親的隊伍出發了。
沒有花轎。
一輛騾車,趙老六家的,車板刷洗得發白,圍了一圈借來的紅布,車轅上扎了朵紅綢花。
沒有吹打的班子。
只請了鄰村一個會嗩吶的老漢,一支嗩吶,一路吹。
調子翻來覆去就那麼兩個,吹得卻賣力,腮幫子鼓得溜圓。
羅川走在最前頭。
新褂子是阿英連夜趕出來的,靛藍的布,針腳細密。
他的頭髮抿了水,梳得整整齊齊,胸前一朵大紅花...
這個在碼頭扛過貨、在地里刨了十幾年食的漢子,今天腰杆挺得筆直。
可那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垂著,一會兒背著,最後乾脆攥成了拳。
石頭跟在騾車邊上,一路小跑,新衣裳的口袋裡揣滿了炒豆,邊跑邊撒歡。
羅影走在大哥側後方。
一身墨青的服制,袖口繡著不起眼的紋。
村里人瞧見了,都夸:「影子這身新衣裳,體面!」
「縣學發的吧?嘖,這料子,滑溜!」
沒人認得這身衣裳,在縣城裡意味著什麼。
羅影也不說。
只是笑著,—一應了。
劉家離得不遠,隔著兩條田埂。
劉瘸子今天穿了他壓箱底的褂子,拄著拐,立在自家門口。
老頭的腰板,難得地直。
接親的規矩,簡辦了。
攔門,討喜錢,都是意思意思...
石頭把口袋裡的炒豆往門裡一撒,孩子們哄搶一團,門就算開了。
阿英出來的時候,滿院子靜了一瞬。
紅衣裳。
張嬸幫著改的,料子是鎮上扯的最普通的紅布,可上了身,襯著姑娘的臉...
好看。
實實在在的好看。
羅川站在騾車邊,看直了眼,紅花底下的胸口,一起一伏。
劉瘸子把孫女的手,交到羅川手裡。
老頭的手抖了抖,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場面話...
到底,只憋出一句:「好好過。」
「哎!」
羅川應得山響。
嗩吶重新吹起來,騾車吱吱呀呀,載著新娘子,往羅家去。
一路上,田埂邊站滿了看熱鬧的鄉親,笑著,喊著,把手裡的穀粒往車上揚...
晌午,開席。
八張桌,坐得滿滿當當。
燉肉,豆腐,雞蛋,幾個時令的菜,粗瓷大碗,滿滿地上。
酒是村里自釀的,渾濁,卻烈。
趙老六,張嬸家的,劉家的親戚,張鄉老坐了上席...
連鎮上開鋪子的劉老三,都趕回來了。
酒過三巡,話就熱了。
「老羅家,算是緩過來了!」
趙老六抹了把嘴上的油:「前兩年啥光景?塌了牛,斷了糧...我都替他家愁。」
「誰說不是。」
張嬸接話,手裡還擇著下一鍋的菜:「如今川子成了家,媳婦是打著燈籠難找的好姑娘。
影子又考進了縣學...這日子,眼見著起來了!」
「影子那可是御獸師!」
劉老三放下酒碗,他兒子考過兩回縣學,都沒過半年考核,如今在鎮裡幫他看鋪子..
說起這個,他既是感慨,又是實打實的佩服:「你們不懂,我打聽過。
御獸師只要畢了業,那出路,比普通的活計,搶手十倍!」
「哦?能搶手到啥樣?
「我跟你們說...」
劉老三壓低聲音,像是要說什麼了不得的門道:「縣城宋家,曉得吧?四大家族!他們商隊招御獸師,一年...五十兩!」
「嘶....
」
滿桌倒吸涼氣。
「五十兩?!」
劉老三重重點頭:「五十兩!我那鋪子,起早貪黑,一年落個十兩就燒高香了...五十兩,抵我五年!」
「抵你五年?」
趙老六一拍大腿:「我鼓搗地里那點東西,一年三四兩...抵我十年還掛零!」
「我的天爺...
」
張嬸的手停在菜上,半天,喃喃:「影子往後,一年,掙咱們十年的錢..
「不過...」
劉老三又擺擺手,顯出他見多識廣的持重:「話說回來,宋家的御獸師,是有要求的。
獸得好,人得能打...
影子那個,聽說契的是只螞蟻?
那...不一定夠得上。」
「夠不上也不怕!」
趙老六酒勁上來了,嗓門大:「我聽鎮上人說,哪怕當個最基礎的臨時護衛,一年也能掙二十兩!
二十兩,啥概念?!」
「這個家,是真正兒地,紅火起來了...」
張鄉老捋著鬍子,慢慢地,感慨了一句:「川子十二歲下地,長庚把腰彎了半輩子...
「這爺倆,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
「如今看來...」
「值了。」
滿桌的人,都點頭。
真心實意地點頭。
而主桌上,羅影端著碗,安靜地聽著。
袖口的潛鱗紋,垂在桌沿下。
懷裡,還貼身揣著昨天宋家送上門的,八十兩。
他沒說。
一個字,都沒說。
今天是大哥大喜的日子。
席間,劉老二喝得臉紅,湊到自家老爺子旁邊,借著酒勁,又開始嘀咕。
聲音壓著,卻壓不住:「爹...我還是那句話。」
「當初,若能應了柳家多好。」
「那可是四大家族啊......柳家!
哪怕...哪怕那小子是個傻的,進了那個門,英子這輩子吃穿不愁...」
他抬起下巴,朝院裡那八張高矮不齊的桌子,呶了呶:「要是嫁柳家...」
「肯定不是這麼個排場。
人家接親,那是八抬的轎,吹打的班子擺二里地....
「住嘴!」
劉瘸子把酒碗往桌上一頓,瞪了兒子一眼。
老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當爹的分量:「排場?排場能過日子?」
「你閨女嫁的是川子這個人!是羅家這一門的心眼!」
「當初英子落難,是誰家搭的手?你那會兒咋不提柳家?」
劉老二嘟囔了一句,沒敢再犟。
日頭偏了,席面正酣。
趙老六划拳輸了,正仰脖灌酒。
張嬸端著新出鍋的豆腐穿桌走。
石頭帶著一群娃,圍著蘆花和點子瘋跑...
就在滿院的熱鬧里。
村口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馬蹄聲。
車輪聲。
不是一輛。
是一隊。
離得近的人先扭頭張望,隨即,一個後生連滾帶爬地從村口跑進院來,臉漲得通紅,話都說不利索:「車!好多車!」
「從縣城方向來的...朝咱們村來了!」
「車上...車上插著旗!」
滿院的說笑,一頓。
張鄉老眯起老眼,朝村口望去。
土道盡頭,煙塵起處,一列車隊,正轔轔而來。
為首的馬車,油壁烏頂,車轅上懸著一面小旗...
旗上一道垂柳紋。
張鄉老手裡的酒碗,慢慢放下了。
他見過這個紋。
滿院子的鄉親,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議論聲嗡地炸開...
而方才還在嘀咕的劉老二,眯眼辨認了半天,忽然,臉色一變,酒醒了大半:「柳...柳家?!」
「大喜的日子...他們來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