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長青的手頓了一下,沒縮回去,穩穩地把餐盤放在桌上。蘇晚晴的手指也收了回去,動作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你手怎麼這麼涼?」路長青坐下來,把筷子從筷筒里抽出來遞給她。
「體質問題。」蘇晚晴接過筷子,指尖在筷尖上輕輕對齊,然後放在餐盤邊上:「從小就這樣,溫度一降下來手腳就涼,我媽說我是冷血動物。」
她說到「我媽」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明顯的變化,但夾菜的第一筷子慢了半拍。
路長青看見了。
他沒說什麼,把自己那份紫菜蛋花湯往她那邊推了半寸。
「先喝湯,暖手。」
蘇晚晴低頭看了眼那碗湯,又抬眼看他。她的眼睛在食堂的白熾燈下顏色偏淺,是一種介於琥珀和淺褐之間的顏色,睫毛的影子落在下眼瞼上,微微動了一下。
「你這人。」她說了三個字,沒說完,端起湯碗喝了一小口。
路長青也開始吃。
紅燒排骨的醬汁滲進米飯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深褐色。他吃得不快不慢,咀嚼的時候目光落在窗外。
食堂外面是一片被太陽曬得發白的空地,兩個女生撐著遮陽傘從空地中間穿過去,傘面上的碎花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模糊的色塊。
「你說你加了兩個社團?」蘇晚晴隨意扯了個話題,筷子夾了一塊魚香肉絲里的木耳,放在米飯上沒急著吃。
「嗯吶。」路長青收回視線:「不過動漫社的學姐讓我cos一個角色,說是校園祭的時候上台。」
「那你為什麼不去?」
「麻煩。」
蘇晚晴把木耳夾起來吃了,嚼完咽下去才開口:「你看著不像怕麻煩的人。」
「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你幫我辦住院手續那天。」蘇晚晴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跑上跑下跑了四趟,繳費窗口排了二十分鐘的隊,最後還跟護士站的護士長說了半天,把我媽從六人間調到了雙人間。那會兒你可沒嫌麻煩。」
路長青筷子停了一下。
他沒想到蘇晚晴會提這個。
那是十幾天前的事了。
那天路長青確實跑了很多趟。
繳費、辦手續、調病房、去藥房取藥、在住院部樓下買了一大袋生活用品。
蘇晚晴跟在他後面,每次他想讓她坐著等,她就說「我跟著你」。
一直跟到他跑完所有事情。
「那不一樣。」路長青說。
「哪裡不一樣?」
「你媽住院是正事。cosplay不是。」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這次沒把視線移開。
她盯著他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後垂下眼睛,拿起湯碗又喝了一口。
「路長青,你這個人是不是有個毛病。」她把碗放下,聲音很輕。
「什麼毛病?」
「你覺得幫別人的事才是正事,自己的事就不是。」
路長青沒接話。
他端起碗吃飯,吃了幾口才開口,語氣很平:「你這話說得好像你多了解我似的。」
「不算了解。」蘇晚晴承認得很快:「就是感覺。」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女人的直覺。」
路長青抬起眼皮看她。
蘇晚晴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但嘴角有一點點不太明顯的弧度,像是在用這句半開玩笑的話來稀釋剛才稍微認真了一點的氣氛。
「你才多大,就女人女人的。」路長青說。
「過完生日就十九。」蘇晚晴把筷子擱在餐盤邊上,掰著手指跟他算:「法定成年年齡是十八歲。我已經成年一年了。在法律意義上,我就是女人。」
「行,女人。」路長青點了點頭,語氣里有一絲很淡的揶揄:「那這位女人,你的直覺還告訴了你什麼?」
蘇晚晴歪了一下頭,像是在認真思考他的問題。
食堂里有人在遠處喊了一聲「阿姨多打點肉」,打菜的大姐回了一句「你天天來我天天給你多打」。不鏽鋼餐盤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
「直覺還告訴我……」蘇晚晴把聲音放得很低,低到路長青需要稍微往前傾一點才能聽清:「你答應學姐的事,其實會去。」
路長青看著她。
她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移開視線。
「吃飯。」路長青說。
「嗯。」蘇晚晴重新拿起筷子。
她把排骨夾到米飯上,用筷子把肉從骨頭上剝下來,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需要專注的事。
路長青看著她剝排骨。
她的手很穩,指尖按在排骨的骨頭兩端,筷子夾住中間的肉輕輕一旋,整塊肉就完整地脫了出來。她把肉放在米飯上,然後夾起來吃了。
「你吃飯很講究。」路長青說。
「不是講究。」蘇晚晴把骨頭放在餐盤角落:「是習慣。小時候我媽上班忙,我一個人在家吃飯,就會慢慢吃,反正也沒人催。」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一閃就過去了。
「現在想想,那時候其實挺無聊的。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寫作業。等媽媽回來的時候,我都睡著了。」
路長青沒說話。
他把碗裡最後一口飯吃完,然後把筷子橫放在碗上。
「那你現在不無聊了。」他說。
蘇晚晴抬起頭看他。
「你現在有室友。」路長青站起來,把餐盤端起來:「走吧,給你室友帶飯。」
蘇晚晴也站起來,把自己的餐盤端起來,跟在他後面往回收處走。
她把餐盤放到回收處的台子上,轉過身來等路長青。
路長青走過來的時候,她開口說了一句:「你剛才說得對。」
「什麼對?」
「我現在不無聊了。」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往打菜窗口走,步子不快,但脊背挺得很直。
路長青看著她的背影,手插在褲兜里,指尖碰到鑰匙圈冰涼的邊緣。
他跟上她。
兩個人走到打菜窗口,窗口的大姐正在往菜盆里加新炒出來的菜。熱氣和香味一起湧出來,把玻璃隔板熏得模糊。
「你室友幾個人?」路長青問。
「四個。」蘇晚晴說:「加上我五個。」
「都什麼口味?」
「不知道。」蘇晚晴想了想:「我跟她們還沒一起吃過飯。」
「那就多點幾個菜。」路長青說。
他把窗口的菜都掃了一遍,然後點了四個菜:宮保雞丁、西紅柿炒蛋、清炒時蔬和一份回鍋肉以及一份乾鍋肉片。又要了五份米飯。
「錢我來。」蘇晚晴說。
「行。」
路長青沒跟她爭,給她安排了暴雨科技的崗位,當月工資當月月初發,她現在是有錢的。
蘇晚晴從背包里掏出錢包,抽出兩張紙幣遞進窗口。收費的大姐找了零錢,她把零錢疊好放回錢包,動作很利索。
「你室友呢?」她問路長青。
「兩個。」
「那也帶點?」
路長青點了下頭,跟窗口大姐說:「再來兩份米飯,回鍋肉和西紅柿炒蛋。」
等菜的時候,蘇晚晴靠在取餐檯邊上,把背包帶子換到另一邊肩膀。
「你室友都是什麼專業的?」她問。
「化學系,經管系。」路長青說:「化學系那個叫陳方圓,圓臉,戴眼鏡,愛吃。經管系那個叫孫浩然,瘦高個,一米八三,不戴眼鏡,愛打籃球。」
「你跟他們關係怎麼樣?」
「還行。」路長青想了想:「雖然我有一半時間在外面,但處得不錯。」
「那挺好。」蘇晚晴說。
她說完這三個字,沉默了一會兒。
窗口的大姐把打包好的飯菜遞出來,路長青接過去,把其中一袋遞給蘇晚晴。
「走吧。」他說。
兩個人走出食堂。
外面的陽光比剛才更亮了,操場上打籃球的人換了一撥,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還是那麼響。看台側面的銀杏樹被風吹得嘩啦啦響,葉子翻過來露出灰綠色的背面。
「你回宿舍?」路長青問。
「嗯。」蘇晚晴把裝飯盒的袋子拎在手裡,看了他一眼:「你呢?」
「也回去。」
「那——」
蘇晚晴說了一個字,停住了。
路長青等她說完。
「晚上,我請你室友吃飯。」蘇晚晴把句子接上,語氣比剛才正式了一點:「算是謝謝你幫我那麼多的事。也叫上你室友,大家一起吃個飯。」
路長青看著她。
她說這話的時候站得很直,手指沒去捏背包帶子,眼神也沒躲。像是把這句話在心裡排練過,說出來的時候很穩。
「行。」路長青說:「不過既然是請客,我室友那份我出。」
「不行。」蘇晚晴搖頭:「是我請客。」
「你請客,我出我室友那份。」路長青說:「你請我,我請他們,不衝突。」
蘇晚晴想了想,點了下頭。
「那行。晚上吃什麼?」
「你請客,你定。」
「火鍋。」蘇晚晴說,語氣很確定:「我回來的時候看到了,學校東門出去那條街上有一家重慶火鍋。鍋底是現炒的,聞著很香。」
「你路過的時候聞到了?」路長青問。
「嗯。」蘇晚晴說:「學校的時候走了那條路。路過火鍋店門口的時候,炒料的香味剛好飄出來,我就站在門口聞了一會兒。」
她說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袋子,又抬頭看他。
「那時候就想,等媽媽出院了,要帶她來吃一頓。」
路長青沒說話。
他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和剛才在銀杏小路上說「能安心一點」的時候一樣平靜。
「晚上幾點?」路長青問。
「六點。」蘇晚晴說:「我回去跟室友說一聲,你回去跟你室友說。」
「好。」
兩個人站在食堂門口,身邊不斷有人經過。有人拎著飯,有人背著書包,有人騎著共享單車從坡上衝下來,車輪碾過減速帶發出咯噔一聲。
「那我先走了。」蘇晚晴說。
「嗯。」
蘇晚晴轉身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路長青。」
「嗯?」
「晚上別遲到。」
她說完轉回去,步子比剛才快了一點,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路長青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拐過轉角,消失在種著月季花的花壇後面。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拎著的袋子,塑膠袋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裡面的飯盒還是熱的,隔著袋子能感覺到溫熱的蒸汽。
他轉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
他推開門的時候,陳方圓正坐在床上吃薯片,電腦屏幕上放著一個綜藝節目,彈幕花花綠綠地飄過去。
孫浩然不在。
「回來了?」陳方圓從薯片袋子裡抬起頭,圓臉上沾著一點薯片碎屑。
路長青把打包的飯菜放在陳方圓桌上:「給你帶了飯。」
「臥槽,你是我爹。」陳方圓立刻把薯片袋子扔到一邊,從床上爬下來,打開塑膠袋看見裡面的菜,眼睛亮了:「回鍋肉?西紅柿炒蛋?義父在世!」
「不是我請的。」
路長青坐到自己的桌子前:「有人請的。」
「誰啊?」陳方圓把飯盒蓋子打開,米香和菜香一起冒出來,他深吸了一口氣:「這也太香了。」
「路長青靠在椅背上,看著陳方圓:「蘇晚晴請客。」
陳方圓嚼飯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猛地咽下去,眼睛瞪得溜圓。
「蘇晚晴?就是你上次說的那個——」
「嗯。」
「你女朋友?」
路長青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然後把杯子放回去,金屬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晚上她要請吃飯,火鍋,你叫上孫浩然。」
「我去。」陳方圓把筷子放下,臉上露出一個莊重的表情:「義母請客必然去啊!」
說完,他夾起一塊回鍋肉,含糊不清地說:「晚上幾點?我告訴浩然一聲。」
「六點,東門那家重慶火鍋。」
「那家?」陳方圓眼睛又亮了:「那家鍋底是現炒的,特別香。我上次路過聞著味兒就走不動道了,結果一看價格,默默離開了。」
「今天蘇晚晴請客,你敞開了吃。」
「老路。」陳方圓放下筷子,表情很認真:「你跟蘇晚晴說,就說我說的,她以後就是我親乾娘,要是你倆分手了,我要跟她。」
路長青沒理他在這裡耍寶,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四樓的窗戶正對著校園的主幹道,能看到來來往往的學生。有個男生騎著自行車后座帶著女生,女生抱著男生的腰,頭髮被風吹起來。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陳方圓。」
「嗯?」
「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陳方圓被他問得愣了一下,然後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你這個人,對身邊的人挺好。一米八二的個子,又高又帥,又大方,待人又好。」
「怎麼啦?」
路長青沒說話,轉過身繼續看窗外。
過了一會,他躺床上睡了午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