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思想改造

2026-06-12 04:32:37 作者: 此人絕響
  路景和出門的時候,院子裡的燈還沒開。

  他摸黑推了推自行車,鏈條在夜色里發出細細的碎響,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一點一點拆開。

  客廳的窗簾動了一下。

  張桂蘭站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圍裙的邊角,看著兒子推著車出了院門。院門是老式的鐵皮門,合頁缺油,開關的時候會吱呀一聲叫喚。路景和每次晚自習回來都嫌這門響,但這回他推得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等那扇門合上,等那個吱呀聲落下去,他騎上車,沿著巷子往東去了。

  車鈴鐺顛了一下,在巷口的路燈下閃了閃,然後消失在拐角。

  張桂蘭鬆開圍裙,回頭看了一眼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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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箱門上那張A4紙被磁鐵壓著,邊角微微翹起來,像是被風吹過。其實屋裡沒有風,是紙自己不服帖,簽字的地方用力太重,筆尖劃出的小凹痕讓紙面不那麼平了。

  吃完晚飯,路景和就說要去圖書館學習,家裡氛圍不好。

  說完他臉就有點紅了。

  家裡幾個人都知道,縣圖書館不是二十四小時的,甚至都不是開到晚上九點的。

  這個時候早就關門了。

  路慶軍和張桂蘭都想要攔住路景和,但是還沒有動作,路長青就來到了兩方人中間,遮擋住了路長青和張桂蘭的視線。

  路景和得以出門。

  但是兩個人還是有些放心不下,也就發生了剛剛的行為。

  「別看了。」路慶軍坐在沙發上,沒抬頭:「你再看也看不出一朵花來。」

  張桂蘭沒吭聲,走到廚房去收拾碗筷。

  排骨湯還剩下小半鍋,她端起來想倒進水池,手頓了一下,又放回去,拿了個搪瓷盆扣上,擱進了冰箱。

  她下意識留了一口。

  留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把冰箱門關上了。

  路長青從廚房拎了壺熱水出來,順手把茶几上那碗涼透了的湯收走了。


  路慶軍那碗排骨湯一口沒動,湯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花,白的。

  你就嘴硬吧,說得好像他自己不著急一樣。

  路長青沒說什麼,把碗端進廚房,然後又出來,從電視櫃底下摸出一個鐵盒子。

  是路清晏買的茶葉,說是手工炒的毛尖。盒子上的漆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生了鏽的鐵皮。

  路長青打開蓋子聞了聞,茶葉保存得還行,沒受潮。

  他捏了一小撮放進茶壺裡,衝上熱水。

  水汽騰起來的時候,茶葉在壺裡慢慢舒展開,像是一個人蜷了很久的身子終於伸直了。

  路慶軍聞到了茶香,抬起眼睛看了看。

  路長青倒了兩杯,一杯推到路慶軍面前,一杯自己端起來,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末子,抿了一口。

  「爸。」

  路慶軍端起茶杯,沒喝,只是用兩隻手捧著。茶杯不大,他那一雙常年握瓦刀的手捧著一個白瓷杯子,看起來有些笨拙。

  「你說。」路慶軍說。

  路長青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我想跟你說個事兒。」

  路慶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下說。

  路長青靠在沙發扶手上,側過身看著路慶軍。他的動作很自然,這种放松反而讓路慶軍有點不自在。

  「爸,你覺得我姐委屈不委屈?」

  路慶軍捧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這句話來得沒頭沒腦,像是從窗戶外頭扔進來的一塊磚頭,砸在地上彈了兩下才讓人聽清楚它落地的動靜。

  路慶軍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問她受不受委屈幹什麼?」

  「就是想問問。」路長青的語氣很平:「我聽我媽說過幾回,說我姐小時候,過年買新衣裳,先緊著弟弟。她上初中那會兒,自行車壞了想換一輛,你說將就騎,轉頭給景和買了輛新的小自行車。」

  路慶軍的喉結滾了一下。

  「那時候不是窮嘛。」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路長青,而是看著茶几上的菸灰缸:「她一個女娃娃……」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路長青沒有追著這句話往下問。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不值得深究。

  但路慶軍知道,路長青從來不說隨口一提的話。

  張桂蘭刷完碗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她聽見了剛才那半句話,想接點什麼,但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只是坐到餐桌旁邊的椅子上,離沙發隔了兩步的距離。

  這個距離,能聽見他們說話,又不用參與進來。

  路長青放下茶杯。

  「爸,我問你一個事兒。你覺得重男輕女這件事,它到底是咋來的?」

  路慶軍抬起頭看著他,眉頭皺了一下。

  「啥咋來的?」

  「就是從哪兒來的。」路長青說:「為啥老一輩人都想要兒子?這個想法總有它的道理吧?肯定不是因為生下來就覺得閨女不值錢。」

  路慶軍想了想,掏出煙盒,抽了一根出來,在茶几上磕了磕。

  「以前都這樣。」他說:「也不是哪一家這樣,家家都這樣。」

  路長青等他說完,然後搖了搖頭。

  「爸,我跟你說說我琢磨出來的東西。」

  路慶軍把煙點上,吸了一口,透過煙霧看著路長青。

  「你說。」

  「以前是農業社會。」路長青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茶几上畫了一個圈,像是一個田字:「一家一戶,靠地吃飯。種地這件事,說白了就是力氣活。同樣的地,你多一個人下地就能多收一成糧食,多一個男的就是多一份力氣。這不是誰故意看不起誰,是生產力決定的東西。」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一點,以前是宗族社會。你姓路,你們村都姓路,村里跟隔壁村爭個水爭個地,靠的就是男丁多。男丁多的,人家就是不敢欺負你。」

  路慶軍聽著,手裡的菸灰落了一截在茶几上,他沒注意到。

  「所以你要說重男輕女是壞心眼,它也不是。它是在那種條件下活下來的人,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一個觀念。那個觀念在他們那個年代,甚至是好用的,是對的。」

  「但是。」路長青看著路慶軍:「爸,你想想,現在種地還靠人嗎?收割機往地里一開,一百個人割一天不如它跑一趟。再說爭水爭地,現在是法治社會,打架打贏了也得拘留。那個觀念已經不好用了。更何況,現在也不用爭水爭地。」

  路慶軍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低著頭,兩隻手互相搓著。

  路長青沒有停。

  「爸,我再說一個事兒。」

  路慶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回他終於喝了。茶很燙,他喝得急,被燙了一下,皺了皺眉,但沒放下來。

  「重男輕女的家庭里,養出來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其實過得都不好。」

  張桂蘭在椅子上動了動身子。

  「女孩子從小就覺得自己不被愛。」路長青說:「你想想,一個小孩,從懂事起就發現爸媽看弟弟的眼神和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樣,她心裡是啥感受?她會覺得自己是多餘的,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裡是外人。這種想法跟了她十幾年,等她長大了,隨便一個外人給她一點暖和的東西,她就覺得那是愛。」

  路長青停頓了一下,聲音放輕了。

  「爸,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就是因為小時候沒得到過家裡的愛,長大了被一個黃毛一碗粥就給哄走了?不是她傻,是她太想要那個被當成寶貝的感覺了。她在自己家裡沒有的,別人給她一點點,她就感動了。」

  「再說男孩。」路長青繼續說:「爸,你覺得男孩子在這個家裡就過得好嗎?」

  路慶軍抬起頭看著他。

  「我對景和還不夠好?」

  兩個人都知道,路長青提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路景和。

  「你對他很好。」路長青說:「但你對他的好,是另一種負擔。」

  路慶軍的眉頭擰了起來。

  「啥負擔?」

  「你一個人養活一大家子,這件事特別了不起。」路長青說:「你覺得自己有很大的成就,就希望自己的兒子也有同樣的成就,但是你因為這件事,對景和有特別大的期待。你覺得你付出了一切,他就必須按照你安排的路走。」

  路長青端起茶杯,發現自己的茶已經涼了,但他還是喝了一口。

  「他考上前三十,你覺得不夠,你想讓他考前二十。他考前二十,你覺得不夠,你想讓他考前五。他戀愛之後成績更好,你不是高興,你是害怕。你怕他萬一哪天成績掉下來了怎麼辦,你怕他辜負了你這麼多年的辛苦。」

  「這種好,是一種很沉重的東西。你越是對他好,他越不敢辜負你。他越不敢辜負你,他就越沒有自由。沒有自由的人,最想做的事就是逃跑。」

  路慶軍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手裡的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燙了一下手指,他條件反射地把菸頭摁進菸灰缸里。

  「爸,我幫清晏找了份工作。」

  路慶軍抬起頭,表情有些意外。

  「啥工作?」

  「廣州暴雨科技,一個實繳資本五百億的個大公司,在殷墟那片兒要修一個新的總部。」

  路慶軍張了張嘴。

  路長青接著說:「她在大學裡成績優秀,拿過獎學金,還做了兩年的學生會工作。HR說她有潛力,好好乾的話,未來升到管理層不是不可能。」

  他頓了頓,又說:「可能成為CEO。」

  這句話說得不重,但他確保路慶軍聽見了。

  路慶軍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個亮光很短暫,像是一根火柴劃著名又滅了,但路長青看見了。

  路長青知道時候到了。

  「爸,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翻舊帳。」

  他坐直了身子,語氣從剛才的平靜變成了更認真的東西。

  「我是想說,隨著生產力的發展,男女的差距是在縮小的,因為會有越來越多的行業,不再嚴格。所以重男輕女的觀念要改改了。」

  路慶軍沒有說話,但他的喉結又滾了一下。

  看得出來,路慶軍已經在反思了,但是他嘴硬的很,不會承認自己錯誤的。

  於是路長青又說了一件事:「公司原本是要在廣州建總部的,但是經過多方面的考慮,要在殷墟建設總部,這個工程,很大。」

  路長青說:「辦公樓、宿舍樓、配套的設施,不下幾十棟建築。一兩個工程隊吃不下這麼大的工程。」

  路慶軍的坐姿變了,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

  他是干工程出身的人,聽到工程兩個字,耳朵就會豎起來。

  「你的意思是?」

  「你要是手上人多,我可以出一筆錢,你多招點人,組個大工程隊去競標。」路長青說:「要是人手少,也沒關係,就在附近找工程隊,你把關,做分包也行。」

  路慶軍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

  「讓我想想。」他說。

  「不急。」路長青站起來,把茶几上空了的茶杯收走:「你慢慢想,這不是小事。」

  「畢竟以後,姐姐是要在這家公司上班的,我是說,如果你能參與建設總部,把關嚴格一點,這樣姐姐的安全會很有保障。」

  他把茶杯端進廚房。

  張桂蘭正站在水池邊,手裡拿著洗碗布,但她面前的水池是空的。

  她在發呆。

  「媽,杯子我洗就行。」

  張桂蘭回過神,把洗碗布遞給他,然後快步走出了廚房。

  路長青擰開水龍頭,水流沖在杯壁上,把殘存的茶葉末子衝進下水道。水聲嘩嘩的,蓋住了客廳里路慶軍站起來走到窗邊的腳步聲。

  路慶軍站在窗邊,看著外頭的巷子。

  巷子很深,路燈只照亮了中間那一小段。巷子的盡頭黑黢黢的,往東拐個彎就是縣圖書館的方向。

  當然,他知道這會兒縣圖書館早關門了。

  但他沒說。

  他只是看著那條黑黢黢的巷子,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冰箱門上那張紙被氣泡頂得微微翹了一下,然後又被磁鐵壓回去,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響。

  像是有人在說一句忍了很久的話,但又咽回去了。

  路長青洗好杯子,擦乾淨手,走到冰箱門前站了一會兒。

  他看著那張紙,看著上面四個人的簽名。

  路慶軍三個字寫得最用力,筆鋒在紙面上留下了凹陷的印子,橫折的地方墨水微微洇開了一點。張桂蘭的字秀氣一些,但也寫得慢,一筆一划的,像是怕寫錯了。

  路景和的簽名最整齊,但最後一橫收尾的時候翹了一下,還是能看出簽字的時候手在抖。

  路長青自己的簽名在最下面,一筆連到底,字不大,但位置很穩。

  他伸手把翹起來的紙角按回去。

  紙角按下去之後停了兩秒鐘,又翹起來了。

  路長青沒有再去按它。

  他轉身走到客廳,對站在窗邊的路慶軍說:「爸,我出去走走。」

  路慶軍回過頭。

  「去哪兒?」

  「就巷子裡轉轉。」路長青說:「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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