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長青似乎早就料到他們的反應,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一線城市是有優勢,但競爭也白熱化,成本高,誘惑多,容易迷失。殷墟確實不是科技中心,但正因為如此,它安靜,干擾少,生活成本低。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幾人:「我未來四年都在殷墟上學,總部在這裡方便我薅羊毛。」
這個理由聽起來有些任性。
「所以。」路長青總結道,「接下來一段時間,你們的主要任務還是在學業和前期研究上。搬遷的具體事宜和團隊組建,我會安排人跟進。等這邊初步安頓好,可能會有短期的廣州之行,處理一些原有業務和交接,但大本營,定在殷墟了。」
離開餐館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校園裡的路燈次第亮起,路上是剛下晚自習或去上晚課的學生,熙熙攘攘。
程准獨自往宿舍走。腳步有些飄,腦子裡塞滿了今天發生的一切:周子敬被拎起的領口、石凳上的談話、十個億的預算、……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但手裡剛剛列印出來的合同和剛才簽下名字時筆尖的觸感,又在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走到宿舍樓下,抬頭看了看熟悉的窗戶,裡面透出燈光。往常這個時候,他應該是剛從機房出來,帶著一身疲憊和或許又遇到周子敬的憋悶。而今天,疲憊依舊,但那種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的憋悶感,似乎被一種更龐大、更洶湧、也更不確定的東西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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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希望嗎?他不確定。更像是站在了一個巨大的、未知的岔路口,前方迷霧瀰漫,但至少,路標已經隱約可見。
與此同時,路長青送三個女生回宿舍後,獨自走在回自己酒店的路上。
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
路長青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給路清晏發了條消息。
「姐,今天忙什麼了?」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去冰箱裡拿了瓶水。
等他擰開瓶蓋喝了口水再回來,屏幕上已經亮起了回復。
「沒忙什麼,就在學校。」
路長青看著這六個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兩秒,又發了一條:「真沒事?」
這次回復更快。
「真沒事。你忙你的,我能有啥事?」
路長青沒有再追問。
他把手機放下,靠著沙發背,慢慢喝了口水。
他和路清晏之間的信任,不是建立在那種「你必須把所有事都告訴我」的黏膩之上的。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們這對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就學會了一種默契——你不想說的,我不逼你;但你需要我的時候,我一定在。
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在姐姐面前展露過足夠多的東西了。
暴雨科技的存在,他和程准談的那十個億,從小就擁有的成熟和解決問題的能力……如果路清晏真的遇到了什麼解決不了的麻煩,她知道可以找誰。
既然她說沒事,那就是沒事。
路長青把最後一口水喝完,擰上瓶蓋,起身去洗澡。
熱水從花灑里傾瀉下來的時候,他閉著眼睛,腦子裡還在過著今天的事情。
程准那邊82%的進度條,穩定得讓人安心。
譚青竹、韓芝汀、許知意和沈知魚四個人也快要滿格。自家姐姐更不必多說。
倒是宿舍里那兩個室友的進度條……孫浩然67%,陳方圓66%,有些出乎意料的高。
路長青睜開眼,抹了把臉上的水。
他看著那兩個數字,總覺得不太對勁——正常的室友關係,進度條不應該這麼高。
除非這倆人是真想當他的馬仔。
想到這個可能性,路長青嘴角抽了抽,關上水龍頭,扯了條浴巾擦頭髮。
希望他們不想鑿我。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手機屏幕亮著,上面躺著三個未接來電。來電人顯示:媽。
路長青一邊擦頭髮一邊拿起手機,發現這三個電話都是他在洗澡這十分鐘裡打來的。按照他對養母張桂蘭的了解,如果不是什麼要緊事,她不會連著打三個。
他正準備回撥過去,第四個電話就打進來了。
「喂,媽。」
「青子,你可算接了。」張桂蘭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一股子著急上火的氣:「你弟弟出事了。」
路長青擦頭髮的手停住了,眉頭擰起來:「景和怎麼了?」
「他談戀愛了!」
路長青愣了半秒,然後繼續擦頭髮:「……所以?」
「什麼叫所以?」張桂蘭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他才高二啊!高二談什麼戀愛?成績肯定要往下掉的!我跟你爸跟他講道理,讓他分手,他倒好,直接絕食了!今天一天沒吃東西,把自己鎖在房間裡,誰叫都不開門。」
路長青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床邊坐下來:「你們打他了?」
「哪敢打!你爸那暴脾氣,要是擱以前肯定上手了,這不是你這些年一直跟我們說不能打不能罵,要以理服人嘛。」
張桂蘭的聲音裡帶著點委屈:「我們好說歹說,道理講了一籮筐,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他姐今天跟他聊了一下午,也沒用。」
「清晏跟他聊過了?」
「聊了,你姐嘴巴都說幹了,你弟弟就是悶著頭不說話,問急了就說『你們不懂』。你姐實在沒辦法了,才讓我問問你有沒有主意。」張桂蘭嘆了口氣:「青子,你弟弟從小就聽你的話,你想想辦法吧。」
路長青沉默了幾秒鐘。
高二,早戀,絕食。
三個詞擺在一起,他大概能想像家裡現在是什麼氛圍。
路慶軍那張氣得發黑的臉,張桂蘭急得團團轉的樣子,還有路景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像只炸了毛的小刺蝟。
關鍵是這個家庭原本是重男輕女的。
「行,我知道了。」路長青說,「我明天回去一趟,到了再說。」
「你要回來?」張桂蘭的聲音先是驚喜,然後又猶豫起來:「你不是去北平了嗎?回來一趟那麼遠……」
「沒事,反正我是請假了的,去哪裡都一樣,再怎麼遠,在高鐵飛機下都不算啥。」路長青打斷她:「我現在先給景和打個電話,你也別急了,該幹嘛幹嘛去。」
掛了電話,路長青翻出路景和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被掛斷了。
他又撥了一次,這次響了五聲,還是被掛了。
路長青沒再打第三個,而是點開簡訊,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我明天到家。」
發送。
屏幕顯示「已送達」之後大約十秒鐘,對話框裡跳出來一條回復,只有三個字。
「別回來。」
路長青看著這三個字,嘴角微微動了動。
這小子的脾氣,還挺倔。
他繼續打字。
「我已經決定回去了。景和,你現在先去吃點東西。隨便什麼都可以,哪怕泡碗面。你要是明天餓暈過去了,我到家還怎麼幫你說話?你覺得爸那脾氣,看到你餓暈了,是會心疼你還是更生氣?」
發送。
這一次,隔了很久都沒有回覆。
路長青也不急,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躺了下去,盯著天花板。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路景和的回覆。
「吃什麼。」
路長青笑了,打字回覆:「冰箱裡有什麼就吃什麼,青菜雞蛋面會不會?不會的話泡麵也行,你一天沒吃東西了,最好還是煮碗面,容易消化。」
「會。」
「那就去做。多放個雞蛋。」
「嗯。」
路長青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他知道路景和會去吃的。這個弟弟雖然倔,但有個好處——倔歸倔,不傻。他知道誰是真的為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