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前，周生平辦公室。
周生平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把那份中標通知書又看了一遍，才擱在桌上。
對面坐著的，是市建委主任劉建國。
二人面對面坐在茶几前，辦公室內煙霧繚繞，菸灰缸上塞滿了菸蒂。
周生平指了指一旁桌面上的文件。
「對於融河地產的事情，你怎麼看？」
劉建明先是琢磨了一會，語氣中稍帶肯定：
「標書我看了，方案做得乾淨，資金方案也紮實，不像有些皮包公司，光靠一張嘴。」
「沒人會覺著他們是皮包公司，這點你不用強調。
他們在咱們市註冊的公司，其信息我們相關部門都能夠第一時間了解。
之所以找你過來單拎出來說，是因為這是家私企。」
周生平微微前傾，手指在桌面上的文件點了點。
「這個項目，十幾萬方的體量，建起來就是南京的商業新地標。
從前期乙方招標，再到打地基、技術人員的聘請、期間產生的隱形成本，最後到裝修，再到裡頭擺的那些櫃檯、燈、設備。。。
你算過沒有，能讓多少南京本地的廠子接到活？」
劉建明略一沉吟，沉聲說道：
「粗算下來，光土建這塊，水泥、鋼材、預製品，南京的老國企都能做。
還有裡頭的水電、空調、電梯，輕工那邊幾家廠子也有對口產品。
要是全包給外地施工隊或是私企，確實有點可惜。」
周生平語氣偏重。
「不是有點可惜，建國，我跟你說個心裡話。
南京毛紡廠上個月給我遞了報告，倉庫里積壓了三十萬米麵料，發不出工資。
第一工具機廠，去年還跟我打包票說拿了部優，今年上半年訂單銳減了四成。
這些廠子，都在等活干！
現在一個這麼大的項目，落在南京的地界上，如果一磚一瓦、一釘一鉚都不能讓這些國營廠沾一沾，我是覺得。。。
不太好交代的。
這幾天我、下邊分管的副市長、甚至是書記，辦公室的門都被踩了個遍。
能找關係的找關係，沒關係的來哭窮，總之是想方設法，叫苦連天！」
劉建明蹙眉道：
「可問題是融河地產是私企，人家是按市場規律辦事的。
如果咱們硬性攤派，指定哪家廠必須用、哪家不用，會不會把人嚇跑？
人家好不容易中了標，結果上面壓一堆任務，下次再有這種項目，誰還敢來投？」
「沒讓你攤派，更沒想過要下紅頭文件逼人家用哪家廠。
但不攤派不等於不作為，你是市建委主任，項目最後的驗收、市政配套、水電接入，哪個環節不在你手上？
你可以把路鋪好，把門打開！」
劉建明苦笑道：
「這件事我已經在做了，咱們市的那些國營廠的產品目錄、資質、產能等等，我都整理成了一份清單，就是想著主動提供給融河地產，讓他們自己挑。
但周市長，我覺著你還是需要找融河地產的老闆溝通一下，以市長的名義聊一聊。
不說『你必須用』，但我可以請他『優先考慮本地有能力的國營廠』。」
周生平端起茶杯，卻沒有喝，而是放在手中轉了一下。
「這個方法好，這些國營廠欠的不僅是訂單，他們也欠一次跟市場規則打交道的機會。
你回去跟各廠打個招呼，讓他們拿出真本事來。
報價要合理，質量要過硬，服務要跟上，別到時候仗著『我們是國營廠』就粗枝大葉地應付人家。
如果這些廠子自己扶不上牆，我這個市長也幫不了他們一輩子。」
劉建明點了點頭，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開口提醒道：
「周市長，我覺得有必要讓融河地產的人覺得，在南京做項目，主動跟本地國營廠合作，本來就是一件有面子、有里子、又不吃虧的事。
能做到這一步，咱們的工作才算做到家了。」
周生平聽完之後沉默不語。
劉建明不知道宋家的脾性。
什麼有面子、有里子、不吃虧，那都是假的。
宋良跟宋玉都不吃這一套。
尤其是宋良，要是他有這種覺悟，當初在蘇州的時候，就不至於鬧那麼一出了。
這倆父子都屬驢的，吃軟不吃硬，必須要把他們的毛給順著捋順，這才能好好溝通。
「你去辦吧，我再好好想想。。。」
劉建國點了點頭，合上筆記本站起身離開。
周生平重新拿起那份中標通知書，目光落在『融河地產』四個字上，看了好一會兒，才放回文件堆里。
。。。
下午。
宋玉輕敲辦公室門，待裡邊傳來周生平的應承後，他推門進入。
見到來人之後，周生平表情既滿意，又無奈，起身笑道：
「來，進來坐。」
「周叔，您可真會挑時間啊，公司明天就要召開座談會了，大家都忙得很，您這時候讓我過來。
要不是您叫，我還真不願意特意跑一趟。」
宋玉這句話就是在給周生平壓力，意思就是告訴對方，現在公司上上下下基本都把前期工作給備好了。
你要是啥也不付出，貿然提出一些過分的要求，那可就是強人所難了。
周生平當了這麼多年領導，怎麼可能聽不出宋玉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含笑道：
「說實話，對於你們公司能夠競下這個項目，我是不意外的。
一直想著找時間私下和你談談，讓下邊的人把工作做細緻，再找你好好溝通一下。
沒想到你們公司動作這麼快，我這邊剛搞定，你們公司就已經發出座談會時間表了。
不過這也正好驗證了你們公司效率的迅速，這樣看來，對於你們公司競下這個項目，我更放心了。」
周生平滑溜把話頭給找補回來，既解釋了市裡邊這個時間約見，又順帶著抬高了融河地產。
宋玉與之有來有回閒聊幾句之後，周生平給宋玉倒了杯茶，隨即點燃一根煙。
他沒有給宋玉派，一是因為印象中記著宋玉不抽菸，二是因為宋玉算是他晚輩，讓晚輩抽菸不好。
宋玉卻自顧自拿起煙盒，當著周生平的面點燃一根，愜意抽了一口。
周生平先是眯眼沉默了一會，隨即坐下醞釀接下來的話術。
宋玉抽菸的這個動作其實就是告訴周生平。
他現在已經初入社會，不再是小孩，也不是什麼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
他現在是企業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