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時間內，會議廳的工作人員不斷來回穿梭，給各地來的專家學者們添茶倒水，還不忘時不時補充專家們面前的空盤子，將瓜果零食放置在上邊。
宋良已經在會議廳內抽了六七根煙了，屁股幾乎快要坐不住。
要是這文件裡邊的內容是他不知道的，他或許還會認真翻閱。
可這裡邊的數據，他沒來之前就已經記得清清楚楚了。
並非宋良記憶力強大。
他就是個正常人，不知道的東西依舊需要死記硬背。
之所以能記得住這麼繁瑣的數據，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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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能生巧罷了。
這麼多年他一直與數據打交道，很多時候文件上的數據，看一眼便能記得個大概。
而這兩個小時當中，鄭國凱、劉鑫、甚至田耕宏三人時不時與現場的專家學者們討論。
每到一個人面前，見到對方面露疑惑，都會駐足耐心與之溝通。
而停下次數最多的，則都是在宋良身邊。
鄭國凱什麼都沒問，說得最多的就是一句話：
「慢慢看，不急。。。」
而劉鑫說得最多的，則是：
「你老是左顧右盼做什麼？
有啥不清楚的就說，有需要提供的輔助材料就開口，會議廳裡邊最散漫的就是你！」
宋良極度想罵娘！
而田耕宏則問題最多，問得也很溫和。
「這裡邊的材料看得懂嗎？
有什麼不清楚的嗎？」
這讓宋良幾乎沒辦法回答。
你說看不懂吧，可你看不懂還左顧右盼，分心散漫。
可你要說看懂了吧。。。
他壓根就不敢這麼說。
三人對於宋良的『關心』，被會議廳內所有專家學者看在眼裡。
除了齊息田之外，所有人都覺著這位最年輕的專家，沒有絲毫含金量。
甚至許多人都以為，宋良指定是個初出茅廬的人，在經濟領域才剛出道。
臨近十一點半的時候，會議廳最前邊的主席台上，鄭國凱三人已經坐落。
他輕輕拍打著麥克風，發出輕微的電磁音，聲音環繞整個會議廳。
所有專家都重新回到座位。
這份資料不足以讓專家們研究一個上午，後期看完資料的專家，有些會出會議廳透透氣，有些則會與一旁的專家學者探討裡邊的資料，大家開始走動起來。
宋良見狀更是直接來到齊息田身邊，要是可以的話，他甚至都想搬桌子到對方身旁了。
可惜這會議桌是固定的。。。
也正是見大傢伙都把基礎資料給看完了，因此鄭國凱三人這才上台作開講。
「各位同志，歡迎大家蒞臨，接下來煩請各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稍作休息，聽我說兩句。」
待眾人落座後，鄭國凱轉頭看向田耕宏與劉鑫，後者接過麥克風，沉聲說道：
「各位面前提供的這份資料，是有關海南省各行業經濟情況的報告，其中以房地產行業的數據最為惹眼。
我相信經過一上午的探究，各位都知曉我們召開這次專家會議是何議程。」
在場的眾人都安靜聆聽，除了老煙槍們抽菸點火的動靜，沒人發出聲音。
會場燈光調暗，大屏幕上投出海南地圖與一組組跳動的紅色數字。
劉鑫沉聲開口：
「各位，今天我們坐在這裡，不是來討論海南的椰風海韻，而是要解剖一隻『脹破』的氣球。
先看幾組數據：
1989年，海南全省房地產投資僅有3.2億元。
到了1992年，這個數字像被吹了氣，猛漲到87億元，占當年全國房地產投資總額的近十分之一。
而1993年呢？
僅僅第一季度，全省房地產投資就已突破25億元，地價從1988年的每畝十幾萬元，飆升至每畝幾百萬元，甚至在部分地區喊出了『天價』。
但這只是表面，真正令人不安的是資金結構。
據我們摸查，湧入海南的數百億資金中，超過70%來自銀行信貸和非銀行金融機構的違規拆借，真正用於項目開發的自由資金寥寥無幾。
大量土地在『擊鼓傳花』，一塊地皮在一年內被轉手五六次，價格翻了幾番，卻連地基都沒挖。
這種脫離了實體購買力與真實需求的泡沫，一旦信貸收緊，結果只有一個：
資金鍊斷裂，銀行壞帳高企，遍地『爛尾樓』！
而更深遠的影響在於，它正在扭曲全國的資源配置，吸引大量本該投入實業的資金去追逐虛擬利潤，加劇通貨膨脹壓力，擾亂金融秩序。
今天請諸位來，就是希望集全國智慧，為這個『燙手山芋』診脈開方。」
現場的專家學者臉色都顯得有些凝重。
來的時候，還有不少專家們討論著海南投資的熱度，覺著未來一片欣欣向榮。
可現在看來，這是打算出手整治了。
宋良面無波瀾，愜意抽著煙。
反正他這次是鐵了心打醬油了，這麼多經濟大拿在場，他最為年輕。
無論結果怎麼樣，這次的出差也不能超過半個月。
半個月時間，他就當放假調養身心了，還有差旅費可以拿，也不是不行。
田耕宏此時開口說道：
「各位同志，方才大家都已經看過資料了，這次請大家來提供意見，我知道這些資料是遠遠不夠的。
最高計委這邊已經做好了大量的統計數據，後續會按照各位提出的需求，一一作出供閱。
但在此之前，我想先聽聽各位對本次議題的初步看法。」
現場傳來嘈雜的動靜，鄭國凱三人都沒有阻攔，看著眾人交頭接耳。
過了片刻，一名戴著眼鏡的老專家推了推眼鏡，手指輕敲桌面，開口道：
「70%的資金來自銀行拆借，這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嚴峻。
如果不及時抽緊銀根，這不光是海南的問題，會拖累整個銀行體系。
我擔心的是，很多貸款已經流入了皮包公司，追都追不回來。」
緊接著另外一位老專家接話，語氣嚴肅：
「我同意，這是典型的『泡沫經濟』。
更值得研究的是它的傳導機制，地價哄抬的背後，是地方、銀行和投機者三方博弈的結果。
光治標不行，得從土地批租制度上找根源。」
其他學者也紛紛開口表態。
「警示很必要，但也得考慮『軟著陸』。
海南畢竟是個大特區，如果突然抽貸太猛，大批工程爛尾，農民工拿不到工資、建築商破產，會不會引發社會問題？
這需要配套預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