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送來幾聲尖銳的鷗鳴。
龐大的巡洋艦碾開白色的浪花,在海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蘇白靠在船首的太師椅上,眼帘微垂。
周圍除了引擎低沉的轟鳴,再沒有別的人聲。
他的心神此刻正沉浸在陰神空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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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噬了東洋國運跟那頭龐大的熔岩大妖后,這裡早就變了天。
原本四處瀰漫的灰色霧氣散去了一大半。
方圓數里的空間,寬敞得像是一座地下王城。
腳底踩著的不再是虛無,而是一塊塊打磨平整的墨黑色晶體地磚。
地磚表面幽光流轉,倒映著穹頂上零星掛著的暗金星辰。
「主子。」
一道粗糲如砂紙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王五倒提著九環大刀,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來。
他赤裸的上半身,肌肉塊塊壘起。
一層繁複晦澀的暗金色神紋,順著他的脖頸一直蔓延到腰腹。
最惹眼的,是他手裡那把百十斤重的大刀。
刀刃上的鐵鏽早就脫落乾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靜靜燃燒著的暗紅色不滅業火。
這火沒有一絲溫度,卻透著能把魂魄烤乾的森冷。
王五單膝跪地,把刀橫在身前。
「這刀現在砍活人,怕是連滴血都濺不出來了。」他咧嘴一笑。
「這火用著順手嗎?」蘇白語氣平緩。
「得勁得很!」王五拍了拍胸口。「俺剛才試著空揮了兩下。」
「虛空都差點讓這邪火燒出個窟窿來。」
「留著力氣,回了金陵有你砍的。」蘇白回道。
他點點頭,視線又越過王五,落向一旁的柳生宗望跟千代。
這兩位的軀殼也徹底凝實了。
原本帶著幾分透明的暗影,現在從外表看跟活人無異。
只是那雙瞳孔里,跳動著屬於修羅道的暗金微光。
身上的神紋在呼吸間隱隱閃爍。
就在蘇白盤算著這批暗影戰力的時候。
角落裡一絲微弱的漣漪,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甲賀十人眾所在的位置。
弦之介安靜地半跪在地,但他的身形卻在有規律地扭曲。
像是水裡的倒影被人扔進了一顆石子。
「你過來。」蘇白衝著那個方向招了招手。
弦之介沒有邁開步子。
他原地的身形忽然扭曲到了極點,化作一縷似有若無的黑煙。
連千分之一秒的停頓都沒有。
蘇白身前五步的位置,黑煙憑空鑽出,重新凝結成弦之介的模樣。
「見過主人。」弦之介低著頭,聲音聽不出起伏。
蘇白的眸光亮了一瞬。
他剛才並沒有開啟空間裂縫,也沒有調動陰神空間的規則去拽他。
這傢伙,是自己跑過來的。
「虛空行走?」蘇白挑了挑眉。
「屬下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弦之介如實作答。
「吞了那些高野山和尚的生魂後,腦子裡就多出了一條路。」
「只要眼睛能看到的地方,縫隙就能鑽過去。」
他不帶任何情緒地匯報著自己身體的變化。
蘇白從袖口摸出一枚在東洋撿來的純鋼苦無。
大拇指抵住刀柄,屈指一彈。
苦無帶著尖銳的破風聲,直奔二十丈外的晶體石柱飛去。
「把它拿回來。」蘇白吩咐。
話音剛落。
弦之介的身影再次融化在空氣里。
虛空中捕捉不到任何移動的軌跡。
只聽到遠處傳來「叮」的一聲脆響。
下一秒,弦之介已經穩穩地回到了蘇白面前。
那枚本該釘在石柱上的苦無,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連眨眼都來不及。
「不錯。」蘇白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這等於是自帶了無需施法的瞬移本能。
短距離的刺殺與潛行,絕對是防不勝防的殺招。
如果在未來的廝殺里,這四十多尊暗金神兵都能掌握這個法則。
那對手連建立防線的機會都不會有。
蘇白拂了拂衣袖,不再多言,開始用自身的真炁反哺這些初生的神紋。
同一時間。
巡洋艦的前甲板上。
帶著咸腥味的海風吹得門框哐當亂響。
沉重的鐵門被推開一條縫,探出兩顆腦袋。
「老李,你眼力見好,你仔細瞧瞧。」
陸瑾壓著嗓子,肩膀撞了一下旁邊的李慕玄。
他伸出半截手指,指著船首位置的蘇白。
蘇白依舊閉著眼。
但他體表那層若隱若現的幽藍微光,卻比在橫須賀的時候濃烈了不知多少倍。
海風剛刮過去,連空氣都被那層光暈凍出了細小的冰花。
李慕玄咽了口唾沫,趕緊把腦袋縮了回來。
「我瞧什麼瞧,看一眼我都覺得眉心針扎一樣疼。」
他揉著自己的太陽穴,連著喘了幾口粗氣。
「咱們這位師兄,在富士山上到底吞了什麼了不得的玩意兒?」
「那可是一整座活火山的地脈,說抽乾就給抽成了死山。」
陸瑾扒著門框,眼底跳動著藏不住的好奇。
「你說,師兄到底還壓著多少底牌沒翻出來?」
「在奉天咱們以為他能打,到了橫須賀他直接手拆戰列艦。」
「現在這氣息,我感覺他一抬手就能把這片海給劈成兩半。」
陸瑾小聲嘀咕著,掰著自己的手指頭算帳。
「別算了,就你那點腦仁,算到下輩子也算不明白。」
一道散漫的聲音從兩人身後飄了過來。
張之維拎著個快見底的酒葫蘆,踢拉著千層底布鞋晃悠過來。
他敞著道袍,精壯的胸膛上還殘留著幾道沒褪乾淨的淡金雷紋。
「張師兄。」李慕玄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出位置。
「你們倆在這兒貓著看什麼大戲呢?」張之維仰頭灌了口酒。
陸瑾湊上去,眼角帶著幾分討好。
「張師兄,你跟蘇師兄走得最近,他現在到底算個什麼境界?」
「逆生三重的盡頭,真能像古書上寫的那樣,羽化成仙?」
張之維抬起袖子胡亂抹了把嘴邊的酒漬。
他眯著眼,望向遠處安坐如山的蘇白。
眼神里難得收起了平時的玩世不恭,多了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成仙?」張之維哼笑了一聲。
「你要說他是從哪層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我都覺得不夠味。」
李慕玄乾咳了兩聲。「張師兄,這話要是讓左門長聽見……」
「聽見怎麼了?」張之維挑了挑稀疏的眉毛。
「左門長現在寶貝他,比寶貝自己的命都緊。」
「咱們這些人,在旁邊跟著撿點湯喝就行了。」
他搖了搖手裡的酒葫蘆,聽著裡面空蕩蕩的水聲。
「至於他的底牌……」張之維靠在鐵皮牆上。
「他沒亮出底牌,只能說明對面的廢物,還不夠格讓他出全力。」
甲板上忽然捲起一陣沒由來的怪風。
原本平緩的海浪猛地拔高了兩尺。
蘇白身上的幽藍微光驟然往裡一收,悉數鑽回了毛孔里。
他緩緩睜開眼睛。
眼底的那一抹深邃,透著令人不敢直視的淡漠。
陰神空間裡的視察告一段落。
蘇白活動了一下手腕,指節發出一陣細微的脆響。
正準備讓人端杯熱茶潤潤嗓子。
突然,胸口的內襯裡傳來一陣異樣的灼熱。
蘇白動作一頓。
他探入懷中,摸出了那本泛黃的藍皮冊子。
沒有風吹,冊子卻自己「嘩啦啦」地翻開了。
紙頁定格在中間的一處空白。
那一頁最上面,原本用硃砂寫著的「金陵」二字,此刻正發生著詭異的變化。
那個代表著死亡與清算的紅叉。
顏色越來越深,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緊接著,一滴黏稠的鮮紅液體,竟真的從硃砂筆畫裡滲了出來。
吧嗒。
血滴砸在粗糙的紙面上,瞬間暈染成一朵暗紅的花。
這不詳的預兆,像是一張催命的符紙。
在無聲地傳遞著某種焦灼的危機。
蘇白伸出食指,捻過那抹還在擴散的血跡。
沒有溫度,只有絲絲縷縷刺骨的陰寒。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翻滾的浪濤,望向遙遠的海岸線。
那是神州大陸的方向。
「看來家裡那些急著投胎的蠢貨,已經等不及要找死了。」
蘇白靠回太師椅上,輕聲念叨了一句。
聲音很輕,卻被海風精準地卷著,刮進了艙門口三人的耳朵里。
陸瑾和李慕玄對視一眼,都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一場比東京還要猛烈的血雨。
即將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潑天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