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劃破了東海的薄霧。海風夾雜著幾分咸腥,卷過橫須賀港口破碎的防波堤。
兩艘龐大的重型巡洋艦已經加滿了劫掠來的燃煤,靜靜地停泊在水面上。海浪拍打著鋼鐵艦身,發出沉悶的迴響。
甲板上,幾道散發著暗金光澤的黑影正來回穿梭。
大刀王五單手提著成噸的煤炭,大步流星地往鍋爐房裡填。
梁挺的兩根精鋼觸手靈活地轉動著沉重的舵輪。
數十尊暗影神兵化作了最不知疲倦的水手,包攬了整艘戰艦的粗活。
鍋爐發出低沉的轟鳴聲。鋼鐵巨艦緩緩倒車,龐大的艦身劈開海浪,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白色尾跡,朝著茫茫大海全速駛去。
眾人不約而同地聚到了船艉。
陸瑾雙手扒著護欄,視線越過翻滾的浪花,望向那片逐漸縮小的島嶼。
原本應該生機勃勃的東洋列島,此刻像是一塊被抽乾水分的枯木。整座島嶼上空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灰敗暮氣,連天邊的雲層都透著壓抑的鉛灰色。
「這座島算是沒救了。」陸瑾感慨了一句,伸手揉了揉鼻子。
李慕玄斜倚在艙壁上,拋了拋手裡的短刀。短刀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寒光,穩穩落回掌心。
「造了那麼多孽,殺我們那麼多同胞,本該就是這個下場。」李慕玄笑了一聲。
後方的甲板上,左若童與張靜清擺了一方小木桌。桌上放著幾碟從東洋高官地堡里順來的乾果。
兩隻粗瓷酒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老天師張靜清仰頭幹了碗裡的汾酒,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抹前所未有的暢快。
「左門長,老道我活了一百多歲,一直想著清心寡欲。可這趟出海,算是最痛快的一回了。」張靜清放下酒碗,伸手摸了摸頜下的白須。
左若童拎起酒罈,給老天師滿上。他那張重返二十歲的俊朗面龐上,浮現出幾分釋然的笑意。
「天師說的是,以前咱們總覺得修道就要順應天命,守著那些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不敢逾越半步。總怕因果纏身,怕遭天譴。」左若童端起酒碗,看著碗裡清冽的酒水。
他回想起自己卡在逆生三重瓶頸時的無奈,又想起蘇白用液態白炁強行幫他重塑道基的場景。
「現在看來,蘇白那小子說得對,規矩就是用來打破的。」左若童一口飲盡。
張靜清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他偏過頭,看了看船首那個悠哉品茗的年輕背影。
回想起這短短几天的經歷,徒手拆毀戰列艦、捏碎遠古大妖、抽乾富士山地脈。隨便拎出一件,都是修羅降世般的手段。
若是放在幾十年前,老天師定然會覺得此子手段過於狠辣。可這趟見識了東洋人的所作所為,他算是看明白了。
對付豺狼,就得比豺狼更凶。佛門還有怒目金剛,一味退讓換不來太平。
左若童笑了笑。
「天師,聽說龍虎山天師府那邊,各方送禮的門檻都被踏破了?」左若童問了一句。
張靜清冷哼一聲。
「一群見風使舵的牆頭草罷了。前些日子還想著怎麼瓜分我龍虎山,現在看蘇道友大發神威,一個個跑來獻殷勤。」張靜清撥弄了一下念珠。「那些禮,老道我全都讓人堆在院子裡,誰也不見。」
「這世道就是如此。」左若童又倒了一碗酒。「等咱們在金陵把最後一筆帳算清了,這天下,才算能真正安生幾年。」
「你們兩個小崽子,光看不練算什麼本事。」張之維從船艙里走了出來,甩了甩寬大的道袍袖子。
他走到甲板中央,衝著陸瑾和李慕玄招了招手。
「來來來,趁著今天風平浪靜,陪師兄活動活動筋骨。」張之維咧嘴一笑,掌心隱隱跳動起幾縷金色的電弧。
經歷了橫須賀海灘和東洋皇居的數次血戰,張之維的心境已經迎來了蛻變。那股縈繞在心頭的雜念蕩然無存,此刻的陽五雷比下山前翻了一倍不止,隱約透著一股摧枯拉朽的霸氣。
陸瑾眼睛一亮,直接翻身越過護欄,落到了甲板中央。
「張師兄,你可得收著點,別把我給劈焦了。」陸瑾嘴上說著,身上的動作卻絲毫不慢。
幽藍色的冷火順著他的經脈流轉,肌膚瞬間泛起液態白銀般的光澤。蘇白親自改良後的逆生新法,讓他對真炁的掌控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
張之維大笑一聲,身形如閃電般掠出。
甲板上頓時雷光四濺,白炁縱橫。兩人都沒有動用殺招,純粹是拿對方餵招。
拳掌相交的沉悶撞擊聲迴蕩在海面上。
「陸師弟,你這冷火有點意思啊,差點把我袖子給燒了。」張之維側身躲過一擊,順勢拍出一掌。
「張師兄,你那金光也不差,震得我手腕到現在還發麻呢。」陸瑾借力後撤兩步,穩住下盤。
李慕玄在旁邊看得起勁,大聲喊道。
「老陸,攻他下盤啊!他腿法不如你!」
張之維回頭白了李慕玄一眼。
「你小子別站著說話不腰疼,有本事你下來咱倆過兩招!」
李慕玄往後縮了縮脖子。
「免了免了,我這倒轉八方對上您的陽五雷,那就是純粹找罪受。」
海風吹拂著年輕人的髮絲。這一刻,他們才是神州異人界真正的新生代脊樑。
而在船首,蘇白舒坦地靠在黃花梨太師椅上。他手裡端著一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腿上攤開著一本從東洋國庫里搜刮出來的宋代道門孤本。
茶盞升騰起裊裊白霧,模糊了他的視線。那本古籍上記載的雖然是些失傳的玄門秘術,但他看了一會兒便覺得索然無味。
東洋這一趟,可謂是滿載而歸。陰神空間的幾十尊暗影神兵不僅化作暗金神紋,更獲得了虛空行走的能力。天地規則對他的壓制,已經薄如蟬翼。
他把古籍隨意地扔到了一旁的小木桌上,從袖口裡摸出了一張羊皮紙繪製的神州地圖。
地圖上山川河流標註得十分詳細,這是一份最精確的軍用大圖。
蘇白修長的手指順著東海的海岸線一路向內陸滑動,最終停在了一處水陸交匯的地方。
他拔出腰間的硃砂筆,隨手在那兩個字上畫了一個醒目的紅圈。
金陵。
這個曾對三一門下達通緝令,甚至派出刺客和軍統進行伏擊的最高權力中心。
左若童不知何時走到了蘇白身邊。他瞥了一眼地圖上的紅圈,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動了兩下。
雖然他已經想開了許多,但刻在骨子裡的某些觀念,還是讓他本能地對世俗皇權保持著一分顧忌。
「這幫世俗的當權者,牽扯的面太廣。」左若童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斟酌著詞句。「若是動靜鬧得太大,怕是會引起大亂。老百姓剛過了幾天安生日子,經不起折騰了。」
蘇白把地圖卷了起來,隨意地塞進袖口。
「門長覺得,不收拾他們,天下就不亂了?」蘇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熱茶入喉,沖淡了海風的涼意。
左若童一時語塞。他知道金陵那些人的德性,貪得無厭又心狠手辣。
「他們敢把手伸向三一門,就說明在他們眼裡,異人界不過是隨時可以拿捏的玩物。」蘇白看向波濤起伏的海面,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他把茶杯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得有人立個榜樣,血債也得有人還。不把這群高高在上的貴人們打痛了,以後還會有數不清的蒼蠅跑來找麻煩。」
蘇白轉過頭,對上左若童的視線。
「我不在乎大局。我只在乎是誰招惹了我。那禿子要是老老實實待在他的地方,我沒閒工夫搭理他。可他偏要伸出那隻髒手,那就只能連根剁了。」
左若童沉默了片刻。他看著蘇白那張年輕卻透著絕對掌控力的臉,忽然釋懷地笑了起來。
「你說得對。」左若童直起身子,拍了拍長袍上的海鹽結晶。「三一門沉寂了這麼多年,也該挺直腰板跟這世道講講我們的規矩了。天塌下來,我這個當門長的陪你一起扛。」
老天師在不遠處聽著這番對話,撥動念珠的手指停頓了半拍。
金陵那邊,這次怕是真的要碰上能把他們碾成齏粉的泰山了。
戰艦乘風破浪,幾千噸的排水量在公海上穩如磐石。
海平線的盡頭,神州大地那綿延的海岸線已經隱隱約約露出了一抹深色的輪廓。
離家萬里,終歸故土。
海鷗盤旋在桅杆上空,發出清脆的鳴叫。
風向變了。
蘇白站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渾身的骨骼發出一陣脆響。
「睡個好覺養養精神。」蘇白打了個哈欠,轉身朝著豪華船艙走去。
就在這艘裝滿金銀財寶和無盡殺意的鋼鐵巨艦全速靠近海岸的同時。
神州大地之上,正瀰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詭異氛圍。
各大世家的大門緊閉,往日裡熱鬧的江湖門派紛紛謝絕訪客。洞山情報閣的信鴿幾乎要將天空遮蔽,無線電報機的滴答聲晝夜不息。
所有的情報都在傳遞著同一個令人心頭髮毛的消息。
那位殺穿了關外,橫推了東洋四島,徒手捏碎一國氣運的魔頭。
回來了。
此時的金陵總統府內。
一紙帶著東海腥風的最高級別加密急電,正靜靜地躺在寬大辦公桌的中央。
書房裡沒有開燈。那個禿頂男人癱坐在高背椅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呼吸沉重得像是一台破舊的風箱。
一切就快要瞞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