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得看這幫縮頭烏龜,還有多少家底可以揮霍了。」
老天師張靜清的聲音不大,順著晨風輕飄飄地散在空氣里。
他收回剛才虛握的右手。
寬大的道袍袖口自然垂落。
雙手重新背負在身後,臉上的神色又恢復了那副閒散老農般的模樣。
就好像剛才引動九天雷霆,把一尊大妖劈成灰燼的人根本不是他。
在眾人前方十幾步的位置。
地面上留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焦黑巨坑。
巨坑邊緣的泥土還在往外冒著絲絲縷縷的白煙,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那幾個僥倖沒有被抽乾神魂的陰陽師。
此刻正癱坐在坑洞的邊緣。
身上的白色狩衣被熏得黢黑。
他們宛如泥塑木雕一般,目光空洞地看著那個駭人的深坑。
幾代人供奉的無敵信仰,大日本帝國最古老的神明殘魂。
就這麼被神州一個道士,用一道雷光碾得連渣都不剩。
信念的崩塌,比肉體的毀滅更讓人瘋狂。
有人開始又哭又笑,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咒語,雙手在虛空中胡亂抓撓。
張之維站在老天師身後半步的位置。
目光落在還在跳動著細碎電芒的焦土上,久久無法挪開。
往日裡修習陽五雷遇到的種種窒礙,在這一刻宛如堅冰遇火,豁然開朗。
雷法從來都不只是一門傷人的手段。
那是煌煌天威,是正邪立判的規矩。
他不需要去問老天師用的是什麼符籙。
心中有天雷,處處皆是天雷。
張之維閉上雙眼,把剛才天地共鳴的餘韻拓印在自己氣海深處。
他整個人站在那裡,氣息比之前更加內斂。
蘇白踩著一地狼藉,緩步朝前走去。
幽藍色的長袍下擺,沒有沾染半點塵埃。
他走到那巨坑的邊緣,垂下眼帘。
腳底湧出一圈圈深邃的黑色漣漪,宛如活物般向四周蔓延。
掌心翻轉之間。
一個如同深淵般的漩渦在手心裡成型,爆發出驚人的吸力。
那些呆若木雞的陰陽師,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身軀瞬間四分五裂。
化作一縷縷純粹的血肉和殘魂,盡數被那漩渦鯨吞進去。
連同坑洞底部殘留的大妖本源精氣,也被狂風掃落葉般卷得一乾二淨。
陰神空間內。
四十多尊暗金神兵的軀殼上,幽光更盛。
吸收了這些純正的東洋術士生魂,就像是乾涸的土地迎來了一場大雨。
蘇白清晰地感覺到。
暗影軍團對於這方天地的規則排斥,又削弱了幾分。
這就是送上門的大補藥。
「走吧。」
蘇白拂去袖口的一絲虛無水汽。
身後的千代和王五化作兩團黑砂,無聲無息地融入他的腳下。
眾人跨過滿地的焦炭與碎骨。
越過了橫須賀要塞最後一道防線。
腳下的路面從破敗的泥土,變成了平整的柏油馬路。
這標誌著他們正式踏入了日本的心臟地帶。
東京市區。
原本該是車水馬龍、喧鬧無比的東洋首都。
此刻卻死寂得宛如一座巨大的墳場。
正午的日頭掛在天上,陽光落下來卻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寬闊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哪怕是一輛廢棄的自行車,或者一片飛舞的紙屑都沒有。
乾淨得讓人心裡發毛。
道路兩側的商鋪大門緊閉。
門上的招牌被風吹得嘎吱作響。
一樓的窗戶大多被厚厚的木板釘死了,連縫隙都被堵得嚴嚴實實。
「這幫孫子是把頭縮進褲襠里了?」
陸瑾左右看了一眼,腳下厚重的皮靴踩在馬路上。
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顯得格外刺耳。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二層以上沒有釘木板的窗戶。
百葉窗的縫隙里,偶爾能捕捉到幾道驚恐萬分的目光。
那些躲在屋裡的東洋平民。
正看著這幾個大搖大擺走在街道正中央的神州人。
像是在看幾頭剛從地獄爬出來的嗜血怪物。
「街上連個喘氣的狗都沒有。」
陸瑾搓了搓拳頭,骨節發出清脆的爆響。
「這是把咱們當瓮中之鱉了,打算在這鐵桶里給咱們下毒手呢。」
李慕玄從腰間摸出那把繳獲的南部式手槍。
退出彈匣看了一眼黃澄澄的子彈,又咔嗒一聲推了回去。
「連長春皇宮裡的那位偽帝都被當狗一樣拖出來,這幫所謂的內閣大臣,肯定嚇破膽了。」
李慕玄嘴角咧開一個嘲諷的弧度。
「他們這是全城戒嚴,布下了天羅地網,就等咱們鑽進來。」
左若童走在蘇白右側。
周身那一層淡淡的白炁始終沒有散去,反而越發濃郁。
他感受著四周空氣里異樣的波動,眉頭微微皺起。
「這陣法有點意思。」
空氣中瀰漫著若有若無的肅殺之氣。
頭頂上空。
隱隱有著一層肉眼難辨的暗紅色光暈在流轉,像是一口大鍋倒扣在了這座城市上空。
「把整座城池煉成了一個大磨盤。」
左若童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冷意。
「仿佛有無數雙看不見的手,正在拉扯著我們體內的真炁。」
「這些東洋人對自己人下手,也是一點都不含糊。」
張靜清慢悠悠地走著。
鞋底踩在平整的路面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此乃以活人精血為引的絕殺之陣。」
老天師目光深邃,望向道路盡頭隱約可見的皇居輪廓。
「要維持這麼大範圍的陣法壓迫,少說也得抽乾上千個高階異人的生機。」
「更惡毒的是,這座城裡的百萬平民,都在無形中充當了陣法的養料。」
「困獸猶鬥,最是容易咬人。」
蘇白聞言,嘴角微微上揚。
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藍布冊子,翻開之前寫下的那一頁。
不知何時出現的一支毛筆被他夾在指間。
冊子上。
『比壑山』三個字旁邊,已經緩緩浮現出一團幽藍色的火苗。
跳動得極為劇烈。
代表著獵物已經近在咫尺。
蘇白那雙冷冽的眸子,穿透了街道兩側錯綜複雜的建築陰影。
「陣法是好陣法,只可惜擺錯了地方。」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
在那看似死寂的高樓大廈之間。
無數微弱卻飽含殺機的呼吸,正在逐漸同頻。
那些訓練有素的殺手,已經融入了這座城市的每一個通風管、每一條下水道、每一個射擊死角。
「蘇爺,咱們往哪邊走?」
陸瑾湊上前問了一句,身上的逆生白炁已經隱隱沸騰。
蘇白停下腳步。
藍布冊子在指尖輕巧地轉了一圈,隨即被收回袖中。
周遭空氣里的水汽。
在這一瞬間凝結成了細小的冰晶。
「不用找。」
蘇白笑了笑。
視線鎖定在左側百米外的一棟紅磚大樓樓頂。
那裡的避雷針旁邊,有一抹異樣的金屬光澤一閃而過。
「老鼠已經出洞了。」
話音剛落。
兩側高樓的陰暗死角處。
數十道慘白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般撕裂了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