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設備試用單剛在縣倉壓進帳本,消息就跟著郵政車回了龍門鄉,周石頭還沒聽完後半截,唐書記已經把陳子云那封信攤在了桌上。
信上說得明白,村西薄坡先清三小塊,山楂試驗帶要落地,坡向,土性,石頭層,都要一筆一筆記。
周石頭看完就撓頭,「蘋果十九塊一斤,他咋還惦記酸果子?」
這話問出了不少人的心聲,曬穀壩邊站著的幾個漢子互相看了看,沒人先吭聲,眼神卻都往村西那片薄坡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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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那地,風口大,土層薄,鋤頭落下去沒幾下就碰石頭,往年種苞谷都嫌瘦。
可瘦地也是地。
周石頭扛著鋤頭往坡上走,嘴裡還在嘀咕,「縣裡忙著鍋和設備,村里又叫我刨石頭,真拿我當牛使喚。」
何老蔫跟在後頭,懷裡抱著舊本子,腳步慢些,卻沒掉隊,「牛還有草吃,我這記錄人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周石頭斜他一眼,「你少賣慘,子云點名叫你記地,你要是記歪了,回頭我先找你算帳。」
何老蔫把本子往懷裡壓了壓,「我以前眼皮淺,現在還想要臉,哪敢亂記。」
兩人到了坡口,風正從溝底刮上來,草根貼著地皮抖,幾塊露頭石頭硬邦邦橫在土裡。
周石頭蹲下刨了兩鋤,鋤刃磕出一聲脆響,手腕都麻了半截。
他罵了一句,「這鬼地,種蘋果怕是連樹都嫌命苦。」
何老蔫卻蹲下捻了捻土,往本子上寫,「村西三號坡,土薄,夾碎石,風口,存水差。」
周石頭看他寫得慢,火氣倒少了點,「你還真會記?」
「地我熟。」何老蔫抬頭看坡,「哪塊能留水,哪塊一曬就裂,我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坡下已經有人圍上來。
趙大嘴來得最快,半隻布鞋還沾著泥,站在人群前頭嚷,「陳氏不是種龍門紅嘛,咋又種山楂了?」
一個村民接話,「蘋果都忙不過來,還收外頭散戶次果,又弄酸果子,步子邁這麼大,也不怕扯著。」
這話一出,人群里響起幾聲低笑。
笑聲不大,卻酸。
唐書記趕到時,坡口已經圍了二三十號人,有人看熱鬧,有人算自家地,有人眼裡壓著不安。
「都圍著幹啥?」唐書記把信紙折好,「今天清的是試驗帶,不是分地大會。」
趙大嘴縮了縮脖子,嘴上還沒停,「書記,大家就是問問,陳氏以後會不會把薄坡都圈起來?」
這句話比前頭那些閒話重。
人群一下靜了。
周石頭把鋤頭往地上一插,眼睛瞪過去,「誰說圈地了,嘴巴沒門閂是不是?」
唐書記抬手壓住他,「讓他說,話藏著才麻煩,今天攤開說。」
老陳就是這時候來的。
他披著舊外衣,煙杆拿在手裡,腿腳還不算利索,卻一步一步走到了坡口。
陳母不放心,遠遠站在路邊看。
老陳看了一眼坡地,又看了一圈人,沒急著開口,先蹲下抓了把土。
土從他指縫漏下去,裡面夾著細碎石子。
「這地種蘋果,費水,費肥,風一刮,果面還容易傷。」老陳拍了拍手,「好地種蘋果,薄地試山楂,這不叫糟蹋。」
人群里有人嘀咕,「山楂酸得倒牙,能換幾個錢?」
老陳抬眼看過去,「以前你們也說枇杷不頂飯,後來呢?」
那人臉上掛不住,往後退了半步。
這話不響,卻比罵人管用。
唐書記接過話,「子云在縣裡搞加工,山楂不是今天種,明天就賣大錢,先試成活,試土性,試以後能不能做山楂片。」
周石頭這才聽出點門道,扭頭看何老蔫,「山楂片就是縣裡那個酸甜小東西?」
何老蔫沒吃過,也不裝懂,「反正子云說要記,我就記。」
唐書記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鋪在鋤柄上,「規矩先說在前頭,三小塊試驗帶,不許擴大,不許誰家硬塞地,也不許誰聽見有名頭就搶著占坑。」
人群又動了一下。
劉算盤不在村里,沒人替他們算細帳,大家反倒更愛往自家口袋裡想。
一個姓王的老漢問,「那入了試驗帶,地算誰的?」
「地還是誰家的。」唐書記看著他,「試種要簽頁,人工,苗,管護,成活,收益方式都寫明,不寫清就不動鋤。」
老陳點了點頭,「先小片試,成了再說後頭,不成也不賴誰。」
這句莊稼話落地,幾個原本緊著臉的人鬆了些。
可還是有人不服。
賴五站在人群後頭,陰陽怪氣來了一句,「陳家現在厲害,縣裡有倉,百貨有櫃,村里地也要按他說的種。」
周石頭抓起鋤頭就要過去。
馮二嬸從坡下趕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這鋤頭是清坡的,別拿去清嘴。」
人群里憋出幾聲笑。
唐書記臉沉了下去,「賴五,你要是不願意看,可以回家歇著,沒人逼你種山楂,也沒人搶你家地。」
賴五臉一紅,不敢再頂。
老陳倒沒生氣,只看著那片坡,「子云不在村里,話我替他說一半,地咋用,要看地自己適合啥,不是看誰眼紅啥。」
周石頭聽著,心裡那點彆扭忽然被按下去不少。
他還是不懂山楂能賺多少,可他懂這片坡,硬拿去種蘋果,確實是白費力氣。
唐書記轉身點人,「周石頭帶人清石頭,馮二嬸安排兩個人捆草簾,何老蔫從今天起做試驗帶記錄,誰下坑,誰澆水,誰補苗,全寫。」
何老蔫愣了一下,「我真管這個?」
「不是管,是記。」唐書記看著他,「記得准,就是功勞,記糊塗,就換人。」
何老蔫喉嚨動了動,臉上的褶子都繃緊了,「我記准。」
周石頭哼了一聲,「你要敢漏一個坑,我讓你晚上抱著本子睡坡上。」
何老蔫這次沒懟,反而把本子翻到新頁,端端正正寫了幾個字。
山楂試驗帶,第一日。
坡口那陣酸話,總算被鋤頭聲壓了下去。
幾個後生跟著周石頭清石塊,草根被翻起來,細土和碎石分到兩邊,薄坡慢慢露出一排排淺坑。
馮二嬸帶著兩個婦女捆草簾,嘴裡也沒閒著,「誰再說酸果子沒用,等以後賣錢了,別來我這兒打聽活。」
有婦女笑她,「你現在倒先信了?」
馮二嬸把草繩一勒,「我信不信不打緊,前頭笑陳家的那些人,現在不也排隊進合作社?」
這話又把幾個人說得沒了聲。
晌午過後,第一批山楂苗被抬上坡。
苗不高,根上裹著濕泥,看著瘦,葉片被風吹得翻來翻去。
周石頭看得直皺眉,「就這小東西,以後能頂事?」
老陳站在坡口,煙杆在掌心敲了敲,「樹小,路不小。」
何老蔫把第一株苗的坑號記下,又寫苗高,根泥,澆水人,筆劃歪,可每個字都壓得重。
周石頭親手扶苗,後生填土,馮二嬸遞水,老陳在旁邊看坑沿壓實沒有。
第一株山楂苗立住時,風從坡上刮過去,苗身晃了兩下,又穩住了。
沒人鼓掌。
可不少人的眼神都變了。
他們還是不信這酸果子能變成什麼大錢,卻也沒人再敢說陳家亂折騰。
天快黑時,三小塊試驗帶總算下完苗。
周石頭累得坐在石頭上,手掌全是泥,嘴還硬,「這酸果子要是不爭氣,我以後見它一次罵一次。」
何老蔫把本子合上,封皮沾了土,「罵歸罵,明早還得澆第二遍。」
周石頭瞪他,「你現在倒會派活了。」
老陳望著那一排山楂苗,風把他的舊外衣吹得貼在腿上,他沒說兒子能成,也沒說山楂一定值錢。
他只低聲說,「酸點不怕,怕的是地閒著,人也閒著。」
坡下有人還在議論,有人說看不懂,有人說先等著瞧,也有人悄悄問自家薄地以後能不能排上。
唐書記把這些話聽進耳朵里,沒有急著回。
規矩剛種下,苗也剛種下,都得慢慢長。
夜色落下時,何老蔫在本子最後補了一行,村西薄坡,首批山楂苗三小塊已下地,周石頭巡管,明日復水。
他寫完抬頭,看見老陳還站在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