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龍門紅到縣城這天,舊倉門口頭一回像個正經地方了,沈玉蘭早早開了鎖,拿掃帚把門檻邊的灰推到牆根。
空箱先進倉,木架上平碼。
唐雪坐在分揀台旁,帳本攤開,鉛筆壓著紙角,「入倉空箱三十六隻,舊箱十隻,新箱二十六隻。」
王木匠蹲在箱邊敲角,聽一聲就換一隻,臉繃得比箱蓋還緊,「這隻蓋子松,別往裡裝果。」
百貨那邊的小伙子探頭進來,看見這陣勢,腳步都輕了些,「邱主任讓我來問,今天啥時候能上櫃?」
陳子云從車斗上搬下一箱蘋果,「復檢完再走,櫃檯催貨可以,果子不能被催壞。」
小伙子咧嘴笑了下,「現在縣裡問龍門紅的人多,售貨員都快被問煩了。」
「問煩了也得等。」唐雪頭也沒抬,「今天出倉時間,我會寫在單上。」
舊倉里很快忙開了。
馮二嬸從村裡帶來的兩個女工把果子一顆顆取出來,先看果面,再看果柄,帶擦痕的放到二等筐里。
沈玉蘭站在門邊盯著人進出,誰想順手摸果,她就把鑰匙串往掌心一拍。
「看可以,手別欠。」
那百貨小伙子被她一句話噎住,忙把手縮回袖口裡,「我就看看,看看。」
陳子云沒有笑,只看分揀台上的果。
這批果比頭批更穩,紅色壓得勻,個頭也齊,舊倉窗紗剛補好,光落下來,果面乾淨得讓人捨不得亂碰。
王木匠把一隻木箱翻過來,指腹在箱底摸了一圈,「路上沒磕,箱角也沒散,縣倉這道中轉,能用。」
這句話一出,幾個幹活的人都抬了頭。
從破倉到中轉,前後沒幾天,可這一刻,大家心裡都有數,陳氏果業在縣城算是有了自己的門。
百貨小伙子也看明白了,回去時語氣都客氣不少,「那我跟邱主任說,等你們出倉單。」
唐雪把入倉數寫完,又另起一行,「復檢損耗,二等調整,出倉精品待定。」
沈玉蘭湊過去看了一眼,「你這帳,比我管鑰匙還死。」
「鑰匙丟了能換。」唐雪把筆尖停住,「帳亂了,貨就說不清。」
等日頭一偏,巷子口有人喊了一聲。
「回箱來了!」
第一批龍門紅的空箱,是百貨那邊用板車送回來的,車輪壓過碎石,咯噔咯噔響,聽著就不像好聲。
王木匠先站起來。
板車停到門口,十幾隻空箱堆在一起,最上面那隻箱蓋歪著,烙印處多了一道黑印,像被什麼硬物蹭過。
王木匠的臉當場沉了。
「誰這麼搬箱?」
送箱的售貨員抹了把汗,不太在意,「空箱嘛,果子賣完了,能送回來就不錯了。」
唐雪抬頭看她。
那售貨員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補了一句,「櫃檯忙得腳不沾地,誰還顧得上這些木頭箱子。」
王木匠蹲下去,先拿起那隻歪蓋箱,手往箱角一按,木楔鬆了半截。
「木頭箱子?」他冷笑一聲,「這隻箱子十二格,隔檔一片片磨過,角上三道楔,蓋子留透氣縫,你當柴火捆呢?」
售貨員臉紅了紅,「我又沒說拿去燒。」
沈玉蘭抱著胳膊站在旁邊,沒幫腔,可眼神已經冷了。
唐雪把回箱一隻只編號核對,越核,眉頭壓得越低。
「少兩隻。」
舊倉里一下靜住。
售貨員愣了,「不能吧?櫃檯那邊就這些,空箱都堆後門,我照數拉來的。」
唐雪把帳本轉過去,「首批精品三十箱,二等六箱,樣果未動,百貨應回三十隻銷售箱,今天只回二十八隻。」
售貨員嘴唇動了動,「可能單位採購帶走了,回頭還。」
「誰帶走的,什麼時候帶走的,押沒押錢,有沒有條子?」唐雪一句接一句,聲音不高,卻把對方問得直冒汗。
「以前賣水果,哪有這套規矩啊。」售貨員有點急,「蘋果賣了不就完了。」
「沒完。」陳子云從分揀台邊走過來,「龍門紅賣出去,箱子還得回來。」
售貨員看向他,「陳同志,百貨櫃檯真忙,管果已經夠嗆,再管空箱,怕是添麻煩。」
「麻煩也得管。」陳子云拿起那隻壞箱,「箱子的損耗是一回事,但假如下一次有人用我們的箱子給你們進次蘋果,那該怎麼辦。」
邱建明趕到舊倉時,正聽見這句,腳步在門口停了半拍。
「咋回事?」
唐雪把回箱帳推過去,「少兩隻,壞四隻,沒有領箱記錄。」
邱建明看完,先沒替百貨說話,只把那售貨員看了一眼,「櫃檯忙,不代表帳能糊。」
售貨員低下頭。
陳子云把壞箱放回桌上,「邱主任,龍門紅以後走精品箱,箱子得跟果一樣入帳。」
「那你給個法子。」邱建明很乾脆。
「每隻箱編號。」陳子云指向箱蓋烙印,「櫃檯領箱,單位領箱,招待所領箱,都寫押金單,完好回來退押,壞了扣修箱費,丟了照價賠。」
邱建明皺了皺眉,「櫃檯本來就忙,再多一張押金單,售貨員怕是要罵娘。」
「罵歸罵,到時候我們這邊的利潤少一點,你給他們多發點工資。」陳子云看著他,「不然到時候箱子被不好的人用了,會影響我們的口碑。」
這話不重,卻把邱建明的眉頭壓得更緊。
他做百貨久了,比誰都懂帳糊的後果,貨好賣時人人笑,出事時人人推。
邱建明看了她一眼,點頭,「行,先從龍門紅專櫃試。」
售貨員小聲嘀咕,「那今天這兩隻咋辦?」
唐雪翻到回箱頁,「先掛未回,限兩天補回,兩天沒有,就從百貨周轉帳里扣。」
售貨員抬頭想說話,邱建明先開了口,「照她說的辦。」
爽利。
沈玉蘭看著唐雪,眼裡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一個山里姑娘,拿著鉛筆坐在破倉里,硬是讓縣百貨的人按她的帳走,這事放在幾個月前,誰聽了都像笑話。
可現在沒人笑。
王木匠把壞箱抱到修整區,嘴裡還在罵,「空箱空箱,空個屁,這都是錢釘出來的。」
劉算盤剛從龍門鄉送帳過來,一進門就聽見這句,立刻湊到唐雪身邊,「我就說嘛,箱子也得算錢。」
唐雪看他一眼,「你以前可說木箱太貴。」
劉算盤脖子一縮,「那是以前我眼皮淺,現在我眼皮寬了。」
倉里的人都笑了一聲,緊繃的氣鬆開半寸。
沈玉蘭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往後院走,「舊廠房裡有幾塊廢鐵片,還有一套舊號碼模,原先給糖袋打批號用的,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陳子云跟過去,「拿來看看。」
廢鐵片壓在後院角落,鏽得厲害,號碼模倒還齊,只缺了個七字。
王木匠拿在手裡掂了掂,「能用,烙印照舊,箱側再打號,帳上也寫號。」
唐雪已經把新頁翻開。
「龍門紅木箱回收押金帳。」
她寫下這幾個字時,筆尖很穩,像把一根細釘釘進了縣倉的桌面。
下午出倉前,第一批編號箱趕出來十二隻。
箱蓋上還是山影和圓果的烙印,箱側多了一個用鐵模壓出的號,墨黑不深,卻清清楚楚。
百貨小伙子來催第二回,看見箱號,眼神立刻不一樣。
「這以後還得照號收?」
「照號收,照號退。」唐雪把出倉單遞給他,「少一隻,帳上找你。」
小伙子苦著臉,「我就是跑腿的。」
「那就讓領箱的人簽字。」唐雪合上本子。
陳子云站在門口,看著裝好的龍門紅一箱箱上板車,舊倉里木屑味還沒散,牆根水印也還在,可出倉的規矩已經立起來了。
板車從巷子口拐出去,往縣百貨方向走。
第一隻帶編號的龍門紅木箱,很快會擺上櫃檯。
從今天起,果有名,箱也有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