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疏月趴在榆木大案上,雪白絨帽歪到了鼻樑。
手裡的空木勺一下下敲著桌面,敲得咚咚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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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敲越委屈,她終於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一圈。
「姐姐們,快給評評理!」
慕容雪坐在長凳上,正慢吞吞嚼著熟雞蛋。
咽下一口,哼了一聲。
「誰叫你傻,別人說兩句就信。」
「被騙了還想吃炸糕。」
雲疏月氣得鼓起臉,又不知該回什麼。
謝婉清站在旁邊,到底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提著白瓷茶壺走到顧墨染身側,替他往茶盞里續上熱茶。
茶水落入盞中,清香漸漸壓住了屋裡的油煙味。
「王爺別只顧著看戲。」
「昨夜在書房坐了一宿,先喝口熱茶潤潤嗓子。」
顧墨染剛伸出手,案角便被人放下一隻粗瓷藥碗。
碗底碰上木案,發出一聲悶響。
深褐色藥汁晃出幾滴,苦味直往鼻子裡鑽。
沈靈兒繫著藍布圍裙,袖口挽到手肘,掌心還捏著半卷藥方。
她盯著顧墨染,眉梢挑得很高。
「茶先放著。」
「這碗清心降火、補氣安神的藥,趁熱喝。」
顧墨染看著那碗藥,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沈大夫,本王今日脈象平穩。」
「昨夜那點熱症,已經壓下去了。」
「少拿脈象糊弄我。」
沈靈兒把藥碗往前推了推。
「是誰撐著不肯睡?」
「是誰半夜燒得燙手?」
「你喝不喝?」
顧墨染還沒答話,沈靈兒已經替他定下了後果。
「不喝,今晚晚膳的鹽,全換成黃連粉。」
慕容雪拍著桌子笑起來。
「靈兒妹子這法子好!」
「治他這種不聽話的,就得下猛藥。」
她沖顧墨染揚了揚下巴。
「王爺,喝吧。」
「別連累我們跟著吃黃連。」
門廊邊,林清黛抱刀而立。
她背脊貼著紅漆木柱,目光越過院牆、屋脊與迴廊盡頭,沒有半點鬆懈。
慕容雪提起藥房時,林清黛耳尖微熱,立刻別開臉。
她望向院外飄雪的天井,握在刀柄上的手指卻始終沒有鬆開。
顧墨染掃過屋內幾張各有主意的臉,終究只能嘆氣。
他端起藥碗,一口飲盡。
苦味從舌根壓到喉間,顧墨染眉頭緊鎖,順手接過謝婉清遞來的熱茶。
他喝得急,險些嗆到。
謝婉清扶穩茶盞,眼裡帶著幾分無奈。
「慢些喝。」
「沒人同王爺搶。」
迴廊拐角響起輕緩的腳步聲。
柳如煙捧著一件新裁好的深青色夾棉內衫,慢慢走來。
「王爺。」
柳如煙來到案前,將內衫展開。
指尖掠過領口針腳,聲音放得很輕。
「外頭天寒,前些日子量過身段。」
「昨夜把細棉內襯縫好了,王爺試試合不合身。」
衣裳裁得貼身,領口用了軟緞,摸上去溫軟細密。
顧墨染伸手按過衣料,抬眼便看見她眼下淡淡的青色。
「舊樓送來的暗線名冊,你看了一夜?」
柳如煙垂下眼睫,替他理平外袍衣角。
「名冊里有三個人的去處對不上,我已另抄出來。」
「待王爺得空,再細看便是。」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
「衣裳只是順手縫的,不算要緊事。」
顧墨染看了她片刻,沒有再追問。
炭盆里的銀絲炭燒得通紅。
窗外風越刮越緊,院中的笑語卻仍被炭火攏在一處。
……
京城。
慈寧宮佛堂內,沉重的門閂緩緩落下。
包著熟鐵皮的殿門,被兩名老嬤嬤合力合上。
門軸拖出乾澀長響。
緊接著,兩道生鐵門閂依次落下。
風雪、人聲與宮道上的腳步聲,全被隔在門外。
佛堂里沒有燃大燭,只留三盞青銅長明燈。
豆大的火苗在燈盞中搖晃,沉沉檀香繞在樑柱間,久久不散。
高座上。
太后盤膝坐於紫檀木榻。
她穿著墨黑織金常服,枯瘦的手指緩緩撥過一串發黑的紫檀佛珠。
佛珠相碰,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佛堂中央,宸貴妃跪得筆直。
她褪下了平日珠翠,只穿一身素色宮裝。
雙手交疊在膝前,指甲早已陷進掌心。
太后手上的動作停住。
案上攤著一幅殘缺舊譜,邊角焦黑,顧氏長房那一頁缺了大半。
「皇帝能不能熬過這一關,誰也說不準。」
太后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得厲害。
「這些日子,哀家總睡不安穩。」
「閉上眼,便是二十多年前的玄武門。」
宸貴妃垂著頭,沒有應聲。
「承世親手執槍,捅穿了承乾的胸膛。」
太后盯著舊譜,眼底沒有半分暖意。
「他連宗正寺收屍都不准。」
「承乾被扔到城外亂葬崗,火油澆下去,顧承世要他連骨灰都留不住。」
宸貴妃肩頭微微一緊。
太后捏住佛珠,指節泛白。
「可他算錯了一件事。」
「天沒讓他把事情做絕。」
「承乾被扔進亂葬崗時,尚餘一口氣。」
「一個被革職回鄉的老神醫,恰好在城外採藥,救了他。」
太后閉上眼,停了片刻。
「亂葬崗屍骸堆疊,火油燒過一場,連面目都辨不清。」
「皇上的人只當承乾早已化作焦骨,未再細查。」
「三株百年老參,幾劑猛藥。」
「那老神醫把承乾從鬼門關拖了回來,又趁夜將人藏進藥車,帶入深山。」
「命是保住了,身子卻廢了。」
「胸骨盡碎,肺腑受損,只能躲進深山,以藥吊命。」
「那樣熬了一年,竟還能生子。」
長明燈的燈芯輕輕爆開。
宸貴妃的手指蜷得更緊,指縫間滲出血色。
太后重新睜眼,目光壓在她身上。
「哀家現在想,都覺得離譜,深山裡,承乾竟重逢了正在四處雲遊的柳素商,柳懷瑾的親妹妹。」
「二人成婚,柳素商有了身孕。」
「可承乾的傷終究撐不住。」
「他死後,柳素商帶著腹中孩子回到京城,喬裝入了柳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