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久檸那張在朝堂上能把老臣說得啞口無言的嘴,徹底卡了殼。
她感覺自己不是坐在王府的暖閣里,而是掉進了一個巨大的、精密的陷阱。
她送茶,是為了拉近關係,展現價值。
可在對方眼裡,她這行為,就是一次需要支付場地費、人工費、材料費,並且還要被抽成的商業活動。
六個銅板一杯的成本,硬生生被算出了幾兩銀子的高價。
這已經不是下馬威了,這是在用她完全無法理解的邏輯,將她的所有示好行為全部量化、定價、然後變成一筆冷冰冰的債務。
不等她從這筆荒謬的帳目中回過神來,一直靠在美人榻上,慢悠悠撥弄著新染蔻丹的柳如煙,忽然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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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懶洋洋的。
「說起來,大理的茶是不錯,就是不知道,比起南線摩詰城的穆侯爺私藏的那三箱前朝貢茶,味道如何?」
夢久檸心頭猛地一跳。
穆侯爺手握大理南線三成兵馬,為人最是貪婪,私下裡和吐蕃眉來眼去,是她父王最頭疼的宗室。
他私藏前朝貢茶的事,整個大理王室都只有寥寥數人知曉,這個遠在逸州的女人,是怎麼知道的?
柳如煙仿佛沒看到她震驚的表情,繼續自顧自地說著。
「聽說穆侯爺去年新納了一房小妾,叫『阿月』,最喜歡用山泉水煮茶,為此,穆侯爺還特地派人占了城外的月亮泉。
這事,可別讓景泰城的段侯爺知道了,那位侯爺可是自詡風雅,最看不得這等俗人糟蹋好東西。」
景泰城的段侯爺,手握另外三成兵馬,與穆侯爺向來不和。
柳如煙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不僅點出了大理內部兩位實權侯爺的矛盾,連他們私下的小金庫、癖好、甚至新納小妾的名字都一清二楚。
夢久檸準備了一肚子的百轉千回的拉攏話術,什麼地緣利害,什麼合則兩利,在這些精準到令人髮指的情報面前,顯得蒼白而可笑。
她這才明白,逸王府對大理的了解,遠超她的想像。
她那點可憐的信息優勢,在對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這時,一直安靜坐著的謝婉清,將一盤剛炒好的,還帶著熱氣的南瓜子,輕輕推到夢久檸面前。
她的聲音柔得像水,動作也溫婉到了極點。
「夢姑娘,嘗嘗吧,王爺愛吃這個,所以後院的姐妹們也都學著炒了。」
夢久檸受寵若驚地拿起一顆,還沒等她剝開,謝婉清下一句話就到了。
「王府後院,人多,嘴也雜,但大家都有個共識。」
謝婉清的目光落在夢久檸那雙因緊張而不知該放哪裡的手上。
「王府後院,心要往一處使。」
「你能幫王爺看著南邊的輿圖,那是你的本事;你能替王爺管好大理的爛攤子,那是你的價值。」
「若是只想靠著一張嘴,幾包茶葉,就想在這裡套近乎,占便宜,那我勸你,還是趁早回外院的客房裡待著,省得大家見了心煩。」
話音剛落,角落的陰影里,一直沉默不語的林清黛,慢條斯理地用一塊鹿皮,擦拭著她那把從不離身的短刃。
刀鋒不長,卻異常鋒利,映著燭火,泛出森森寒光。
那寒光有意無意地,總往夢久檸白皙修長的脖頸上晃。
夢久檸覺得自己的喉嚨像是被那刀光扼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正在此時。
「砰!」
慕容雪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發出「嘎嘣嘎嘣」的脆響。
她繞過桌子,走到夢久檸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說了半天廢話,我聽著都累了。」
她咧嘴一笑,露出兩顆潔白的虎牙。
「夢姑娘,我就問一句,你到底會不會功夫,到底抗不抗揍?」
「要不,咱們現在就去校場,互相『切磋切磋』?」
夢久檸坐在鋪著厚厚軟墊的紫檀椅上,卻覺得身下仿佛有無數根針在扎。
她連連搖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濕透,緊緊地貼在單薄的裙衫上,又冷又黏。
她自詡聰慧,手腕過人,能在大理朝堂上,將那些活了大半輩子、心思比蜂巢還多的老狐狸們耍得團團轉。
可在這裡,在這間小小的暖閣里,面對著六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她引以為傲的一切,都被撕得粉碎。
下蠱被當場戳穿。
示好被明碼標價。
情報優勢被無情碾壓。
溫言軟語的警告比刀子還鋒利。
最後,還有這毫不掩飾的武力威脅。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行雲流水,配合默契,直接把她打懵了。
逸王府里最可怕的,或許不是城外大營里那些犀利的火器和精銳的士卒,
而是這間暖閣里,一邊嗑著瓜子,一邊雲淡風輕地把她按在地上摩擦的夫人們。
她們每個人,都獨當一面。
沈靈兒的醫毒之術,深不可測。
蘇瑤的算計,能把人情算成生意。
柳如煙的情報網,怕是已經滲透到了大理王宮的床底。
謝婉清看似溫婉,卻一眼看穿了她的本質。
林清黛的刀,從不多言,卻時刻懸在頭頂。
還有眼前的慕容雪,一言不合就要動手。
這些人,怎麼可能會是尋常後宅里爭風吃醋的婦人?
這根本就是一個由各領域頂尖人才組成的,逸王的核心團隊!
而自己,居然還妄想著用後宅女人的手段來分化、拉攏她們。
可笑。
實在是太可笑了。
那根名為「驕傲」和「算計」的弦,在夢久檸的心裡,終於「嘣」地一聲,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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