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瑀睜開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陸清寒那張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的面孔。
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幾乎能數清她睫毛的根數。
她的臉頰上,此刻正泛著一層極其明顯的紅暈。
那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將她原本蒼白的臉色染成了一片極淡的緋紅。
那雙一向凜冽如刀的深黑色眼眸,此刻卻低垂著。
睫毛在輕輕顫動,不敢看他。
她的指尖還攥著他的袖口,攥得很緊,指節微微發白。
剛才吻他的時候,她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張瑀看著她這個樣子,愣了足足好幾息。
然後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剛才那種柔軟微涼的觸感……
「清……」
話剛出口,就被陸清寒打斷了。
她的聲音依然有些發顫,但語氣卻認真到了極點。
「我在公子身上……種下了一道分神。」
她的眼瞼依然低垂著,不敢看張瑀的眼睛,聲音卻一字一頓,說得極輕,也極鄭重。
「這道分神,是我從自己的元神中剝離出來的,與我的心脈相連。」
「如果將來有一天,公子遭受了難以承受的致命傷害——」
她說到這裡,才終於抬起眼瞼,那雙深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著張瑀,目光里沒有了羞赧,沒有了柔軟,只有篤定。
「這道分神會替你承受那致命一擊,只要分神不滅,公子的性命便無礙。」
「這是給公子額外的一條命。」
張瑀聽到這裡,瞳孔猛然一縮。
分神,從自己的元神中剝離出來。
他雖然修為不算高,但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元神是化神期修士最根本的東西,比丹田更重要,比內丹更脆弱。
這不是什麼普通的禮物。
這是她硬生生從自己的元神上撕下來的一塊。
陸清寒看著張瑀震驚的表情,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公子給了我兩次活下去的希望,這道分神,便是我給公子的報答。」
「不過——」
她頓了頓,眉頭微微蹙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一絲愧疚。
「剝離分神對我現在的身體負擔實在太重,我的修為似乎又跌落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感應了一下體內的情況,然後輕描淡寫地說道。
「如今只剩元嬰中期的力量了。」
張瑀猛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瘋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惱意和心疼卻毫不掩飾。
「你本來就該好好休養,不想著恢復,還剝離分神?剝離元神分身有多痛苦,你當我不清楚?」
陸清寒被他握著手,微微別過頭去。
她不敢看張瑀的眼睛,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分神剝離之後,不會再對本體造成更多負擔,只需時日便能恢復完整。至於這點痛苦,與公子為我做的,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但張瑀太清楚不過了。
剝離元神的痛苦,比經脈寸斷還要劇烈。
當初即便是她,也未必能承受得住這種折磨。
可她就是生生忍了下來,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就只是為了給他多一道保命的底牌。
張瑀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他的指尖很輕,輕到像是在觸碰一件極其珍貴的藝術品。
陸清寒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她沒有躲開,只是垂下眼瞼,任由他的手指在她臉上流連。
「那道分神……」
張瑀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澀。
「你把它給了我,對你自己的修為會有多大影響?」
陸清寒搖了搖頭。
「分神剝離之後,只需時日便能恢復,不影響根基。」
她的語氣依然平靜。
但張瑀聽得出來,她說的「時日」,恐怕不是短短几天那麼簡單。
他嘆了口氣,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看著陸清寒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低垂的眼瞼,看著她睫毛上那絲極淡的顫動。
然後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清寒。」
陸清寒抬起頭,看著他。
張瑀看著她的眼睛,開口了。
「我問你個問題。」
「公子請說。」
「剛才的那個……是不是你的初吻?」
這話一出來,陸清寒整個人都愣住了。
臉上的紅暈,在那一瞬間驟然加深了幾分,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從耳根蔓延到脖頸。
那雙一向凜冽如刀的深黑色眼眸,此刻卻慌亂地閃躲著,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喉嚨里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只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動作細微到幾乎看不見。
但張瑀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向清冷孤高的天劍宗宗主,此刻在他的面前,紅著臉,低著頭,像極了一個做了壞事被抓了個正著的小女孩。
陸清寒垂下眼瞼,聲音有些發顫。
「怎麼……怎麼了嗎?」
「沒什麼。」張瑀握住她的手,聲音放得極輕極軟。
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里滿是認真。
「我很喜歡。」
陸清寒的臉更紅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輕聲開口,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他娓娓道來。
「我修行一生,從未有過道侶,諸般男子,從未有讓我動心之人,也從未有任何男子,能讓我看得如此之重,但公子你……你不一樣。」
她抬起頭,看著張瑀,那雙深黑色的眼眸里,流轉著一層極淡的光澤。
那光澤很柔,很亮。
「從你救我於陰沉木棺,到不惜一切為我續命,從你因我試圖尋死而憤怒責罵,再到今日你耗光家底救我。」
「我終於確認了自己的內心。」
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輕,很短。
但在這片安靜的臥室里,在這片傍晚的餘暉中,那個笑容卻比任何光芒都要明亮。
「此心既然已許,便永世不再更改。」
她說完這句話,便靜靜地看著張瑀。
素白長裙鋪散在深色的床單上,長發披散在肩頭,髮絲間那幾縷淡青色的劍氣在傍晚的微光中輕輕流轉。
她的臉頰上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紅暈。
張瑀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將她攬進了懷裡。
動作很輕,很慢。
陸清寒身體輕輕顫了一下,然後微微側過頭,將臉頰貼在他的胸口上。
她能清楚地聽到他的心跳聲。
沉穩而有力。
像是這世間最讓人安心的鼓點。
張瑀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你的心意,我知道。」
陸清寒聞言,輕輕閉上了眼。
他隨即伸出手指,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很輕。
「但是不許再這麼冒失了,知道嗎?」
陸清寒被彈得微微一愣,然後忍不住笑了笑。
「嗯。」她輕聲應道,「知道了。」
張瑀這才鬆開她,扶著她重新靠在床頭軟墊上,替她把被角掖好。
「你好好養傷,剩下的事情,交給我。」
陸清寒點了點。
她看著張瑀,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忽然開口了。
「公子。」
「嗯?」
「我忽然覺得……」
她的聲音很輕,語氣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柔軟。
「能夠從陰沉木棺中醒來,能夠遇到你——或許是我這四千年來,最大的幸運。」
張瑀看著她,笑了笑。
「好好休息吧,等你傷好了,咱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陸清寒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她靠在床頭,看著張瑀的背影,那雙深黑色的眼眸里,流轉著一層極淡的光澤。
嘴角那抹笑意,久久沒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