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涵看向陸雲舟。
「陸兄方才既已拆出其中關竅,可願試上一試?」
陸雲舟沒有推辭,提筆沉思片刻,在紙上寫道:
「青雲路,白鹿堂,開黃卷,點朱章,調黔首,清碧海,正丹宸,安內攘外定乾坤。」
寫罷,他將筆擱下。
「在下以文治對武功。」
「青雲路、白鹿堂,皆是士子進身之所。」
「黃卷朱章,對應讀書與政令。」
「黔首、碧海、丹宸,則取百姓、疆土、朝堂之意。」
「最後以安內攘外收束。」
江行簡將下聯低聲念了一遍。
「陸兄這一聯,文治教化俱全,詞意也通。」
「安內攘外,對坐北朝南。」
「定乾坤,對平東西。」
柳元徵卻搖了搖頭。
「好是好,可氣勢差了一口。」
「女帝上聯從烽火寫到鐵騎,從青鋒寫到紫微,每個字都帶著兵鋒。」
「陸兄這聯落在黃卷朱章上,像是太平盛世的治國策。」
「對得工整,卻壓不住那副黃金甲。」
陸雲舟看了片刻,洒然放下紙張。
「柳兄說得在理。」
「上聯金戈萬里,我這下聯卻在書房裡批公文。」
「畫面確實不對。」
魏涵又看向柳元徵。
「柳兄詩風開闊,方才一聯更有吞吐山河之勢。」
「你來試試?」
柳元徵將酒飲盡,起身來到案前。
「那在下便以山河相對。」
他提筆寫道:
「泰岳巔,崑崙雪,吞滄海,鎮蒼原,開天塹,挽長河,壓群峰,踏東臨西定南北。」
最後一筆落下,薛明陽當即叫好。
「這氣勢有了!」
「山、海、河、峰,一個比一個大。」
「尤其是最後一句,踏東臨西定南北,四方也湊齊了。」
孟乘風也跟著說道:
「這回總該成了吧?」
「我聽著都想去山頂吼兩嗓子。」
韓守愚卻盯著紙面,沒有出聲。
柳元徵自己看了半晌,忽然將筆往案上一放。
「不成。」
薛明陽愣住。
「哪裡不成?」
「顏色。」
柳元徵指著紙上幾處。
「泰岳、崑崙、滄海、蒼原,山河氣象雖足,卻沒能嵌入白黃紅黑青藍紫七色。」
「蒼原可勉強算青色,可其餘六色全亂了。」
「若強行往山嶽上套顏色,只會失了本意,成了為了對仗而對仗。」
陸雲舟說道:
「而且上聯七色次第分明,白玉、黃金、紅烽、黑騎、青鋒、藍電、紫微,沒有半字生硬。」
「柳兄若改成白岳、黃川、紅海,反倒不像人話。」
柳元徵嘆了口氣。
「女帝這一手,屬實不給後來人留活路。」
「我原先只怕氣魄不足。」
「如今氣魄有了,規矩卻全崩了。」
魏涵笑著看向韓守愚。
「韓兄從方才起便一直在紙上推演,想來已有所得。」
韓守愚將自己面前的紙推到長案中央。
紙上塗改了十幾處,末尾幾字更是換了四遍。
「慚愧。」
「在下試著以春秋四時相對,又想用江河湖海收束。」
「七色勉強可以嵌入,詞性也能照應。」
「可到了最後,無論是定山河、靖乾坤,還是安天下,都只有一層意思。」
「平東西既是方位,又可泛指世間萬物。」
「我若只對上四方,便失了雙關。」
「若只求雙關,又守不住帝王坐向。」
方妙妙眨了眨眼。
「一個詞要干兩份活。」
「還得兩份都幹得漂亮。」
韓守愚苦笑道:
「方姑娘說得很準。」
「前面七道門,我尚能想辦法繞過去。」
「最後這一道門,連鎖眼都尋不見。」
趙文翰看過三人的聯稿,又將女帝殘聯擺在旁邊。
「陸兄得其文治,失其兵勢。」
「柳兄得其山河,失其七色。」
「韓兄守住結構,卻困在末尾雙關。」
「並非諸位才力不足。」
「是這道上聯,將能夠封住的路都封住了。」
薛明陽靠回坐席,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我算看明白了。」
「這不是殘聯。」
「這是前朝女帝給後世讀書人挖的坑。」
袁少游糾正道:
「坑不算深。」
「也就五百年沒爬出來而已。」
暖閣中又起了幾聲輕笑。
笑聲很快散去。
案上三張聯稿並排鋪開。
一張清正,一張雄渾,一張嚴密,卻都與那行硃砂舊句差了一步。
魏涵看了許久,眼底那點期待慢慢壓了下去。
他原以為今日各省才俊匯聚,又有清河諸人在場,或許真能替大奉文壇解開這道舊題。
可眼下看來,五百年都無人跨過的門檻,確實沒有那麼容易。
魏涵輕嘆一聲。
果然還是不行麼。
他的目光越過長案,落在始終未曾開口的顧辭身上。
「顧國士。」
「這道千古殘聯,你可有破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