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觀京台,眼前地勢豁然開朗。
盤龍山腰的觀京台凌空築於崖畔,漢白玉欄杆繞台而立。
站在此處極目遠眺,大半座帝京盡收眼底。
「好一座帝京城。」
陸雲舟立在欄杆前,忍不住輕嘆出聲。
「站在這半山腰往下看,方知何謂天下根本,社稷氣象。」
「怪不得古人說,登高必賦。」
柳元徵站在他身旁,目光灼灼。
「只這一片山河雪色,便足以讓人胸生塊壘,一吐為快。」
魏涵笑著領眾人走進暖閣。
「外頭風急,諸位先進來暖和暖和。咱們就著雪景,慢慢聊。」
門一推開,暖意裹著烤肉的焦香撲面而來。
閣內燒著銀絲炭,銅盆里火星跳動,半點菸氣也無。
寬敞的長案邊,幾名穿著素雅的侍女正拿銀夾翻動鐵網上的鹿肉。
油脂滴落,滋滋作響。
肉香四溢。
另一側陶壺煨在炭爐上,水汽蒸騰。
關中運來的稠酒泛著米白色的泡泡,不斷飄散在半空。
薛明陽吸了吸鼻子,滿臉陶醉。
「好傢夥,這陣仗。」
「我剛才在山路上吹掉的半條命,聞見這味兒當場就滿血復活了。」
孟乘風將貂裘遞給小廝,快步湊到炭盆前,不住搓手。
「薛兄懂行。」
「大冷天的,唯有這口滾燙的肉和酒,才是正經道理。」
魏涵示意眾人隨意落座,神態十分隨和。
「西山獵來的梅花鹿,窖了十年的關中稠酒。」
「都是本王喜歡的東西。諸位別拘著,權當在自己家便是。」
顧辭朝魏涵微微拱手。
「謝殿下款待。」
「就著此等雪色溫酒吃肉,神仙日子也不過如此。」
「顧兄說得對。」
江行簡挽起袖口,將溫好的稠酒替身邊幾人斟滿。
「白雪漫山,爐香浮動,確實是一等一的雅趣。」
眾人紛紛舉盞,飲下這一口驅寒的熱酒。
方妙妙挨著趙文翰,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你看那窗格,雕的是暗八仙盤螭紋。」
「殿下府里的木匠手藝,比工部也差不了多少。」
趙文翰放下酒盞。
「休要妄議。」
「工部營造乃社稷重器,不可混為一談。」
「好嘛。」
方妙妙乖巧點頭,夾起一塊肉吹了吹,餵到他的唇邊。
「喏,張嘴。」
「……臉紅.jpg」
幾杯熱酒下肚,閣中越發暖和起來。
魏涵見大家吃得開心,朗聲道:
「今日諸位才俊齊聚,若只顧著吃肉,未免辜負了這一山瓊瑤。」
「本王提個議。」
「咱們便以窗外雪景出聯助興,一人作上一副,如何?」
薛明陽嘴裡還咬著鹿肉,含糊應聲。
「殿下有雅興,咱們自然奉陪。」
「不過先說好,文採好的先上,免得把咱們這幫粗人襯得太寒磣。」
袁少游慢悠悠搖開紫金摺扇。
「薛兄所言極是。」
「待諸位把風雅說盡,我與薛兄再負責把場子接回人間。」
陸雲舟抿了一口酒,含笑起身。
「既然殿下發話,雲舟便拋磚引玉,先獻醜了。」
他略作思索,目光落向雪色中的巍峨宮城。
「六龍駐蹕,九重宮闕千門雪。」
「萬里行雲,萬井炊煙一色春。」
整副聯子沉穩開闊,將皇家氣象與市井生息融為一體,氣度恢弘。
閣中眾人紛紛擊節讚賞。
江行簡道:「帝京宮闕連著萬井炊煙。」
「陸兄筆下有蒼生,當真是好立意。」
柳元徵抓起酒碗灌了半口,眉宇間儘是齊魯男兒的豪氣。
「岱頂憑高,倒挽銀河傾海岳。」
「關山極目,橫吞朔氣走雷霆。」
兩句落下,滿閣氣象頓時開闊。
仿佛有人將巍峨泰山與萬里關河,一併搬進了這間暖閣。
魏涵撫掌道:
「妙極。」
「好一個橫吞朔氣走雷霆。齊魯男兒的胸襟,果真名不虛傳。」
眾人還沉浸在那片蒼茫意境中,方妙妙已經放下銀筷,伸手扯了扯趙文翰的衣袖。
她拉著趙文翰起身,先向魏涵盈盈一禮。
「殿下,諸位公子都作得這般豪邁。」
「小女子不才,想同趙大人湊個熱鬧,也來一聯。」
趙文翰被她拉得有些侷促,剛要阻攔,手心已被十指相扣。
方妙妙望著他,笑吟吟開口:
「烹雪煮茶,暖閣半爐知君意。」
袁少游輕咳一聲。
「趙兄,該你了。」
「方姑娘這題出得極巧,你可不能拿刑統律條來對。」
趙文翰迎上方妙妙滿含期待的眼眸。
原本繃緊的肩頭慢慢放鬆下來,定了定神,溫聲對道:
「觀燈執傘,長街一路到白頭。」
閣內靜了一息。
薛明陽手裡的銀筷啪嗒落在案上,眼珠子險些瞪出來。
「哎喲喂!」
「到白頭!」
「老趙,你可以啊。平日審案翻卷宗,硬得跟塊鐵似的,對起聯來,居然能把人酸倒一片!」
袁少游更是拍著大腿,一臉痛心。
「我算是看明白了。」
「趙兄不是不會說情話,是把前二十二年的話,全攢到今日用了。」
方妙妙聽得雙頰微粉,聲音輕了下去。
「不、不准亂說……」
顧辭察覺二人這般默契,唇角也漾開淺淺笑意。
魏涵更是開懷大笑。
「好一個長街一路到白頭。」
「趙主事文采斐然,情意也真。這一杯,本王必須敬二位。」
趙文翰連忙長揖。
「殿下折煞下官了。」
方妙妙倒是落落大方,舉起酒盞與魏涵遙遙一敬,仰頭飲盡。
她放下杯盞,見趙文翰還站著發怔,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什麼,坐呀。」
「好。」
眼看秀恩愛的風就要一路刮到底,臥龍鳳雛待不住了。
薛明陽抹抹嘴,看向身旁的袁少游和孟乘風。
「袁兄,孟兄。」
「再不出手,咱們仨今日就成純純的背景板了。」
孟乘風把啃淨的羊骨往碟中一擱。
「早看不下去了。」
「走,哥仨給諸位上點實在的。」
三人鑽到暖閣角落,腦袋挨著腦袋,嘀咕了好一陣。
那副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三位帳房先生正在核對年底總帳。
商量完畢,薛明陽準備先打個預防針。
「諸位,咱們先把話說在前頭。」
「我們仨文采有限,比不得前面幾位風雅。」
「但我們勝在真誠。」
「對對對。」
袁少游跟著補上一句。
「主打一個接地氣。」
孟乘風是組合里,第一個出場的。
「雪擁千峰,老天爺白撒碎銀子。」
薛明陽緊隨其後,嗓門比他還大。
「梅開官道,土地公倒貼搖錢樹。」
袁少游最後高聲收尾。
「橫批,潑天的富貴!」
「噗……」
滿堂的笑聲轟然響起。
魏涵指著三人,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們仨……你們仨……」
「滿閣的雪聯,一個賽一個風骨清高。」
「就你們三個,硬是把這滿山瓊枝玉葉,全折算成了銀子。」
他緩了口氣,舉起酒樽。
「來,滿上!諸位一起!」
之後,顧辭、江行簡、陳良等人也先後應景出聯。
或清雅,或沉穩,各有意趣。
暖閣中佳句不斷,稠酒也添了一輪又一輪。
窗外雪光映著爐火,連呼嘯的山風都顯得柔和了幾分。
而正當眾人推杯換盞之際,魏涵忽然起身,負手來到窗前。
他望向風雪中依稀可見的紫禁城,淡淡說道:
「諸位可知,紫禁城中至今還藏著一道無人能解的殘聯?」
暖閣里的笑聲漸漸停了。
眾人紛紛抬起頭來。
「當年太祖皇帝橫掃六合,兵臨皇城。」
「前朝那位風華絕代的女帝,在鳳闕自絕之前,未留下半字降書。」
「她只命人取來硃砂,寫下一道絕命上聯。」
「太祖皇帝登基之後,召集天下宿儒、三朝翰林,窮盡大奉立國之初的滿朝文氣,欲求一下聯與之相對。」
「整整五百年,十三朝文壇宗師盡出,卻無一人能對得出這道殘聯。」
閣子裡落針可聞。
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薛明陽下意識收住了嬉皮笑臉。
袁少游也悄悄放下手中的摺扇。
連原本幫趙文翰剝栗子的方妙妙,大眼睛裡都寫滿了好奇。
前朝女帝留下的絕命硃砂。
太祖皇帝掃平天下未能解開的謎題。
懸於大奉文脈數百年的千古絕唱。
陸雲舟神色肅穆,忍不住率先發問:
「殿下。」
「不知女帝當年留下的,是何等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