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上上之姿

2026-05-25 20:44:59 作者: 瑜大小姐1
  正值月考,鹿鳴書院的講堂比平日裡寬敞了不少。

  書案挪到了兩側,中間空出一大片。

  二十餘名學子按座次排列,正襟危坐。

  山長周秉文穿了一身灰藍色的舊儒袍,端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右手邊擱著一壺茶,左手邊攤著一本評分簿。

  他身旁站著那個姓李的助教,手裡捧著一摞白紙,預備記錄各人詩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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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堂的門窗全部敞開,八月末的秋風灌進來,將屋檐下掛著的幾串銅鈴吹得叮噹作響。

  周秉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今日月考,題目諸位已知,以秋月為題,五言七言不限,不拘體裁。」

  「按座次,從前排開始,逐一上前誦讀。」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全場。

  「老規矩。」

  「詩作念完,老夫會追問幾句。」

  「答得上來,加分。」

  「答不上來,也不扣分,但諸位心裡該有數。」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前排左首的一個瘦弱少年,姓孫,家裡開米鋪的。

  他兩手攥著紙,念了一首五言絕句。

  「秋高月色明,清輝照孤城。」

  「遙望天邊影,不知是何星。」

  念完,講堂里安靜了一息。

  周秉文擱下茶盞,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韻腳倒是押上了。」

  「但最後一句,你寫的是月亮還是星星?」

  孫姓少年漲紅了臉,低頭退回座位。

  周秉文在評分簿上寫了個「中下」。

  李助教將詩稿收走,喊了第二個名字。

  接下來上場的幾個學子,水平參差不齊。

  有一個寫了八句,用了六個典故,周秉文聽完只說了一句「你這不是寫詩,是在抄書」。


  還有一個把「月」字寫成了「目」,引得前排幾個人差點沒憋住笑。

  周秉文面無表情,在簿子上連續落下了三個「中」和兩個「中下」。

  氣氛漸漸有些沉悶。

  輪到第七個的時候,趙文翰站了起來。

  他不急不慢整了整衣領,從袖中抽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澄心堂紙。

  他沒有立刻念詩。

  先沖周秉文拱了拱手,然後轉身環顧四周,最後目光在薛明陽身上停了大約一息。

  「銀蟾映碧梧,玉露洗清秋。」

  「廣寒宮闕遠,桂影落瓊樓。」

  「庾亮登高意,袁宏泛棹愁。」

  「千古同一照,誰與共悠悠。」

  八句念完,收勢乾淨利落。

  他將詩稿雙手遞給李助教,退後一步,負手而立。

  講堂里響起一陣窸窣的議論。

  「庾亮、袁宏,這兩個典故用得好啊。」

  「千古同一照,這句收得大氣。」

  「趙兄每回都是這個水準,真叫人望塵莫及。」

  周秉文接過詩稿,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點了點頭。

  「對仗工整,用典妥帖。」

  「庾亮登高、袁宏泛棹,都是前人望月的名典,你能信手拈來,說明平日用功不少。」

  「不過。」

  趙文翰的睫毛微微一跳。

  「你這首詩,八句之中用了四個典故,辭藻華麗,卻少了些自家的筋骨。」

  「讀著像一篇精巧的錦緞,好看,但是少了一層。」

  周秉文擱下詩稿。

  「上。」

  趙文翰嘴角的弧度收了一收,拱手道了聲「多謝先生指點」,便回到了座位上。

  他不是不滿意這個評語,他是不滿意那句少了些自家的筋骨。


  什麼叫少了筋骨。

  那分明是他精心挑選了半夜的典故,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推敲。

  但他沒有表露出來,只是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後排的薛明陽。

  薛明陽是第十一個。

  在他前面還有三個人。

  這三首詩乏善可陳,周秉文給了兩個「中」和一個「中上」,語氣越來越淡。

  講堂里有人開始打哈欠。

  「薛明陽。」

  李助教喊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打哈欠的那幾個人忽然來了精神。

  薛明陽站起身,先習慣性搓了搓胖乎乎的雙手。

  他深吸一口氣,從袖袋裡掏出那張顧辭昨夜寫好的澄心堂紙。

  紙張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講堂里有些扎耳。

  前排幾個平日裡跟在趙文翰身後的學子,已經露出了看好戲的神色。

  趙文翰端起茶盞,用茶蓋撇去浮沫,低頭飲茶不看他。

  薛明陽清了清嗓子,聲音起初有些發緊。

  「天遠秋雲薄,江明夜露清。」

  頭兩句念出,講堂里的細碎聲響歇了下去。

  薛明陽腦海里浮現出顧辭昨夜教他的語氣,語調漸漸穩了下來。

  「月從滄海上,光共此時生。」

  這兩句落下,周秉文原本半闔的眼睛緩緩睜開。

  趙文翰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薛明陽沒有停頓,順著氣韻往下念。

  「雁影橫空過,蛩聲入夢輕。」

  「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燈明。」

  八句五言,一氣呵成。

  薛明陽念完最後一句,將詩稿雙手平舉,遞給走過來的李助教。

  講堂內沒有聲音。

  沒有議論,沒有驚嘆,連翻書的聲音都歇了。

  幾個原本準備看笑話的學子,臉上的表情還停留在上一刻的戲謔,眼底卻換上了錯愕。

  這首詩沒有用一個生僻的典故,也沒有堆砌華麗的辭藻。

  但那種天地遼闊、清冷孤寂卻又帶著一絲溫情的意境,就像秋夜裡的風,吹進了人的心裡。

  周秉文從李助教手裡接過詩稿。

  他沒有像評價趙文翰那樣立刻開口,而是將那張紙放在桌面上。

  老山長在心裡將那句「月從滄海上,光共此時生」來回咀嚼了兩遍。

  這等胸襟,絕不是一個成日裡鬥雞走狗的紈絝子弟能輕易寫出來的。

  但他看著薛明陽那雙略帶緊張卻並不心虛的眼睛,又覺得這詩里沒有老學究的酸腐氣。

  老山長的手指在紙張邊緣輕輕敲擊了幾下。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薛明陽那張圓滾滾的臉上。

  「這詩,是你自己寫的?」

  周秉文的語速很慢,語氣裡帶著幾分審視。

  趙文翰放下茶盞,目光緊緊鎖在薛明陽身上,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盼。

  他等著薛明陽露出破綻。

  薛明陽迎著周秉文的目光,沒有躲閃。

  他想起顧辭昨夜的交代,臉上的神色漸漸平和下來。

  「回先生,是學生寫的。」

  周秉文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

  「上個月你那首夏日,老夫說你有了靜氣。」

  「今日這首秋月,氣象卻比上個月開闊了不止一星半點。」

  「你且說說,這月從滄海上,光共此時生,是怎麼想出來的。」

  講堂里的目光全都匯聚在薛明陽身上。

  趙文翰的摺扇在掌心裡輕輕敲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薛明陽微微低下頭,聲音放輕了幾分。

  「上個月底,家父去南陽府談一筆絲綢生意,走了五天。」

  「那幾日夜裡,學生一個人在書房溫書,心裡有些發空。」

  「推開窗子,正好看見天上那輪圓月。」

  「學生當時便想,無論家父走到多遠的地方,此刻抬頭看見的,應該也是這同一個月亮。」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澀意。

  「學生想起小時候家父出遠門,也是這般。」

  「心裡一酸,便順手寫了這幾句。」

  這段話說得情真意切,沒有半分賣弄才學的虛浮。

  坐在前排的幾個學子,聽見這番話,眼裡的錯愕漸漸散去,換上了幾分瞭然。

  商人重利輕別離,薛萬堂常年在外奔波,這是清河縣人都知道的事。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在秋夜裡思念遠行的父親,寫出這樣的詩句,合情合理。

  周秉文看著薛明陽,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拿起那支蘸飽了硃砂的毛筆。

  「趙文翰那首秋月,辭藻華麗,老夫說他少了自家的筋骨。」

  「你這首詩,沒有用一個典故,遣詞造句甚至有些直白。」

  「但詩以言志,貴在一個真字。」

  周秉文在評分簿上落下重重的一筆。

  「這首詩,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上上。」

  這兩個字一出,講堂里響起一陣低低的嘩聲。

  上上。

  這是鹿鳴書院今年以來的第一個上上。

  連趙文翰那首苦心孤詣的佳作,也不過得了個上。

  李助教將詩稿收好,臉上帶著幾分笑意。

  「薛公子這番進益,當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薛明陽拱手行禮,退回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的時候,覺得後背的裡衣都被冷汗濕透了。

  但他忍住了想要轉頭去看顧辭的衝動。

  講堂里的氣氛變了。

  坐在薛明陽周圍的幾個學子,湊過來壓低聲音搭話。

  「薛兄,深藏不露啊。」

  「那句何人千里外,同望一燈明,寫得真是妙極。」

  「改日薛兄得空,咱們去春風樓喝茶,你可得好好與我們講講這作詩的心得。」

  薛明陽搓著手,臉上掛著憨厚的笑,連聲應和。

  趙文翰坐在第一排,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他手裡的摺扇被捏得微微變形。

  他原本以為薛明陽會拿出一首堆砌辭藻的偽作,只要周秉文一盤問,必定原形畢露。

  可他怎麼也沒算到,薛明陽會用這樣一首平平無奇卻勝在真情的詩,輕而易舉破了他的局。

  連他身邊那幾個平日裡最愛奉承他的小弟,此刻也正探著頭,用一種艷羨的目光看著薛明陽。

  趙文翰咬了咬牙,將摺扇收回袖中,端起茶盞掩飾嘴角的冷意。

  講堂最後排。

  那個靠牆的角落裡,光線有些暗。

  今日的顧辭坐在矮板凳上,雙腿併攏,手裡捧著一本借來的《歷年縣試真題彙編》。

  他的目光落在紙頁上,細細研讀著一行關於賦稅考題的批註。

  前排的喧鬧、周秉文的讚許、趙文翰的難堪,仿佛都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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