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書院的晨鐘敲了三響。
顧辭跟在薛明陽身後,穿過那扇朱紅色的大門。
門檻是青石砌的,磨得發亮,踩上去有一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
顧辭的目光掃過門廊兩側掛著的匾額,上書「博文約禮」四字,落款是南陽府學政題寫。
字寫得四平八穩,沒什麼靈氣,但勝在端正。
「辭弟,走快些,要遲了。」
薛明陽回頭催促,一邊走一邊整理衣襟,動作生疏得像頭一回穿衣裳。
書院裡已經有不少學子到了。
三五成群聚在講堂前的院子裡,有的交頭接耳,有的捧著書本晃腦袋,有的靠在廊柱上打哈欠。
薛明陽領著顧辭從側門拐進講堂。
最前排的幾張桌子擦得鋥亮,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過的。
後排的桌子就隨意得多,上頭還殘留著墨漬和指甲劃痕。
薛明陽的位置在倒數第三排靠窗。
他往凳子上一坐,沖顧辭努了努嘴巴。
「你坐那兒。」
「那兒」是講堂最末端的一排矮板凳,孤零零擱了三張,和正經的書案之間隔了一道目測三尺寬的過道。
那是給伴讀書童留的位子。
顧辭走過去坐下來。
矮板凳比正經課桌低了將近一尺,坐上去以後視線剛好被前排學子的後腦勺擋住大半。
不過耳朵是好使的。
他不需要看見山長的臉,只要聽得清楚就行。
陸續有人注意到了角落裡多出的這個瘦小身影。
一個穿青衫的少年扭過頭看了一眼,又回過去跟同桌嘀咕。
「薛呆子的伴讀?」
「多大歲數?看著也就七八歲。」
「窮酸模樣,指不定是哪個佃戶家的孩子。」
聲音不算大,但講堂里安靜,傳得清清楚楚。
薛明陽扭過腦袋,想瞪回去,被顧辭輕輕咳了一聲。
薛明陽縮回脖子,伸手在書案底下往後比了個手勢,意思是「忍著」。
他這「忍著」的手勢比了足有三遍,生怕顧辭沒看見。
顧辭沒理他,低頭翻開膝蓋上攤著的一本舊抄本,那是他前幾日從薛明陽的書篋里翻出來的鹿鳴書院講義彙編。
不是什麼好東西,紙質粗糙,字跡潦草,但裡頭收錄了近三年周秉文在課堂上的講授綱目。
顧辭前兩天已經通讀了一遍。
這位舉人出身的山長,授課路子偏守舊,最愛從四書里拈出一個字眼反覆掰扯,講半天也不見得講透。
但有一點好,他出的模擬考題和歷年縣試的出題思路高度重合。
這說明周秉文雖然學問不算一流,但對應試規矩摸得門兒清。
這正是顧辭需要的。
辰時剛過,山長周秉文踱步走進講堂。
五十出頭,身材清瘦,穿一件灰藍色的舊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漿洗得很平整。
他走路的姿態很慢,目光從左到右把講堂掃了一圈,最後在角落裡的顧辭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薛明陽都沒察覺。
但顧辭感覺到了。
他沒有抬頭,仍舊低眉順眼地翻著手裡的講義。
周秉文收回目光,在講台後的太師椅上坐定。
「今日講《中庸》。」
他翻開案上的書本,聲音不高,但講堂里立時安靜了下來。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周秉文念完這一句,抬起頭看了看下面的學生。
「這三句話,是《中庸》全篇的綱領。有誰能說說,何謂天命之謂性。」
講堂里安靜了幾息。
前排一個手持摺扇的少年站了起來。
趙文翰。
顧辭從前排學子的縫隙里看過去,記住了這個名字的主人。
趙文翰比薛明陽高半個頭,身形挺拔,五官端正,眉宇間帶著一股子同齡人少見的矜持。
他拱了拱手,開口便是一串引經據典。
「回先生。朱子集注有言,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理亦賦焉,猶命令也。於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健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
這一大段說得流暢工整,一個磕絆都沒有。
講堂里響起幾聲低低的附和。
周秉文點了點頭。
「坐下吧。朱子集注背得不錯。」
趙文翰嘴角攏著淡淡的笑意落座。
他身旁的幾個同窗,看他的眼神里全是服氣。
薛明陽在座位上不動聲色地縮了縮脖子。
顧辭在矮板凳上坐得很穩。
他在心裡把趙文翰那段話過了一遍。
朱子集注原文,一字不差。
但也僅僅是一字不差。
背書功夫確實紮實,可從頭到尾,趙文翰嘴裡吐出來的全是朱熹的現成話,沒有半個字屬於他自己的理解。
這在大奉的縣試里夠不夠用?
夠用。
縣試考的就是基本功,你把朱子集注倒背如流,破題的時候照著集注的思路往上套,八成能過。
但也僅僅是「能過」而已。
到了府試和院試,光會背書就不靈了。
考官要看的是你能不能在集注的基礎上生發出自己的見解,有沒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趙文翰還差一截。
周秉文繼續往下講。
他講「率性之謂道」的時候,舉了個例子。
「譬如水往低處流,是水之性。順著水性疏導河道,便是道。」
這個例子還算妥當。
但講到「修道之謂教」的時候,周秉文明顯含糊了。
他引了一段二程的註解,講了幾句,又折回去重新引朱子的話,兩套說辭之間打了個補丁,聽著彆扭。
顧辭聽出來了。
二程和朱熹在這個問題上的側重點不同,周秉文沒有能力把兩家的分歧講清楚,只好各引一段,草草糊弄過去。
這種講法,學問底子好的學生聽了只會更糊塗,底子差的乾脆就當耳旁風了。
顧辭低下頭,在講義的空白處用指甲輕輕劃了一道痕跡,做了個記號。
這個知識點,回去他得自己重新整理一遍。
散學的鐘聲敲響。
講堂里的學子三三兩兩站起來,伸懶腰的伸懶腰,收拾書篋的收拾書篋。
薛明陽一堂課下來,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今天山長沒點他的名,阿彌陀佛。
他拎著書篋往後走,沖顧辭使了個眼色。
「走,先去趟茅房。」
兩人還沒邁出講堂的門檻,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薛明陽。」
趙文翰從前排走過來,手裡還搖著那把摺扇,扇面上畫的是墨竹。
他身後跟著兩個同窗,亦步亦趨。
薛明陽停下腳步,扯出一個笑臉。
「趙兄有事?」
趙文翰的目光越過薛明陽,落在顧辭身上。
「這便是你新請的伴讀?」
薛明陽點頭。
「我爹給安排的,幫我磨個墨、理個書什麼的。」
趙文翰打量了顧辭兩眼。
顧辭垂著眼帘站在薛明陽身後半步的位置,脊背微弓,一副老實巴交的鄉下孩子模樣。
「多大了?」
趙文翰問的是顧辭,語氣隨意,像在問路邊一個不相干的人。
顧辭抬起頭,規規矩矩答了一句。
「回公子的話,今年九歲。」
趙文翰的摺扇在掌心輕拍了一下。
「九歲。你識字嗎?」
「識得幾個。」
趙文翰身後的一個同窗笑出聲來。
「識得幾個字就來給人當伴讀,這鹿鳴書院的門檻也忒低了。」
另一個跟著附和。
「也不知薛老爺花了多少銀子,隨便撿個莊戶娃娃充數。」
薛明陽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往旁邊挪了半步,不動聲色地把顧辭擋在了自己身後。
「人是我爹親自點頭的,好不好使,我薛家自己心裡有數。」
薛明陽的聲調裡帶了一絲硬氣。
趙文翰倒沒接著為難,他合上摺扇,挑了挑眉。
「薛兄別緊張,我就是隨口一問。」
他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頭看了顧辭一眼。
「方才先生講的那段天命之謂性,你聽得懂嗎?」
這句話問得漫不經心。
廊下的幾個同窗也停了步,看熱鬧似地望過來。
顧辭搖了搖頭。
「聽不太懂。」
趙文翰笑了一聲,沒再說話,揚長而去。
他身後兩個同窗跟上去,一邊走一邊竊笑。
薛明陽等人走遠了,才吐出一口氣。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湊到顧辭耳邊壓低嗓子。
「你剛才怎麼不回他兩句?以你的本事,還怕他一個趙文翰?」
顧辭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
「他考第幾名?」
「書院裡常年第一。」
「他叔是縣丞?」
「對,趙縣丞。」
顧辭往講堂外走,語氣平平淡淡。
「那就更不能回了。」
薛明陽跟在後頭,琢磨了幾步路,忽然明白過來。
一個九歲的伴讀書童,要是當場把縣丞侄子懟得說不出話來,那才是真正的麻煩。
「辭弟,你這腦子……」
「少拍馬屁。」
顧辭加快了腳步。
「帶我去藏書閣。」
「現在?」
「趁中午人少,我想看看歷年的縣試真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