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按照這人剛才逼近的架勢,加上那晦暗不明的眼神,這個吻會落在她的唇上。
可讓沈折枝意外的是,那片柔軟卻克制地往上移了寸許,淺淺印在了她的額頭。
蜻蜓點水,一觸即離。
「為何不送我?」
江寄雪聲音微啞,目光緊緊鎖著她。
明明還是平時那副清冷出塵的模樣,可沈折枝偏偏從他微垂的長睫里,品出了一絲罕見的委屈。
像只淋了雨還強撐著驕傲的白鶴。
她的眸底漫上些許笑意:「我若起身送你,出了這扇門,你還拿什麼藉口回頭?」
江寄雪動作一頓。
她……
沈折枝又道:「你今日費了這麼大週摺,還把自己折騰得這般憔悴,我不給你留點餘地,豈不辜負了這番苦心?」
果然。
從越君那裡臨時抱佛腳學來的內宅手段,在她面前,還是太稚嫩了些。
江寄雪輕嘆一聲,將自己的額頭輕輕貼上她的額頭,準備實話實說。
二人呼吸交錯。
「發覺你這幾日心緒不佳,卻不知因何而起,難免猜想著,或許是我那日越界失控所致。」
「既無法袖手旁觀,便只能來尋你。」
沈折枝眨了眨眼。
這人……
一邊嘴上反省著那日的越界,一邊又毫無顧忌地貼著她。
端方守禮,合著就只守一半是吧?
她有些好笑:「不是因為你。」
「畢竟我也與你同床共枕過,真要細算起來,我自己也算越界了,怎能因為這個怪你?」
沈折枝往後退開半寸,暫時不想和他提那對讓人頭疼的叔侄。
她抬起手,指尖在江寄雪略微乾澀的唇上輕輕按了一下,轉移了話題。
「下次別對自己下這麼狠的手了,這憔悴的樣子不好看。」
「若想扮弱,裝病意思一下就行,不用來真的。」
這話一出,江寄雪徹底沒了聲音。
連睫毛都跟著顫了一下。
其他的把戲被看穿,尚且還能保存幾分體面,可這故意讓自己染上風寒的事兒也被當面戳破……
饒是平日裡再怎麼處變不驚,這會兒也覺得耳根開始發熱,有些無所適從。
「喵。」
偏偏這時候,夾在中間的雪球十分不合時宜地叫了一嗓子。
小貓崽被兩人擠得難受,伸出爪子在江寄雪的袖口上勾了一下。
江寄雪垂眸看了一眼這隻礙事的白毛糰子,心裡破天荒地生出一絲悔意。
早知道送個別的。
他直起身,斂去眼底的波動,恢復了素日的清冷:「天色已晚,我確該離開了。」
沈折枝挑眉,正準備順口接一句那這回我送送你吧。
可江寄雪卻站在原地沒動。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支摘窗外漸漸沉入西山的暮色。
「其實還有一件事,本想等你送我出府之時,再將此事宣之於口的……但你既已將話挑明,不如現在同你直說。」
「哦?何事?」
江寄雪沒作答,轉身走到書房角落的木架旁。
沈折枝的目光好奇地追著他。
只見那木架的暗格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青緞包袱,她剛才進來時,竟然完全沒留意。
江寄雪提著包袱走回書案前,手指搭在結扣上,輕輕一撥。
包袱皮向兩邊散落。
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女子衣裙出現在眼前。
料子是極輕薄名貴的雲影紗,月白底色,天青色滾邊,裙擺處用銀線暗繡著大片的折枝海棠。
壓裙角的是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旁邊還配著一根素雅至極的明珠髮簪。
沒有大紅大紫的艷俗,清雅到了骨子裡。
完全是江寄雪本人的審美。
沈折枝看著那套衣裙,腦子裡有一瞬的空白。
「這……什麼意思?」
江寄雪看著她,緩緩開口:「今日是辭春節。」
辭春節。
暮春將盡,初夏將至。
大燕的舊俗,京城百姓會在這一日前往城外的落星湖畔,放燈祈福,辭舊迎新。
沈折枝恍然大悟。
她最近日日吃了睡睡了吃,日子過得爽之又爽,竟然將這節日給忘得乾乾淨淨。
不過,這辭春節本來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日子,她往年也不愛去。
記得之前有一次帶著雲落和破月去湊放河燈的熱鬧,結果半道上遇見同僚,和對方好一番拉扯寒暄。
好不容易將對方糊弄走了,結果沒過多久又來一位,偏生那位還帶上了夫人,最後七彎八繞的拐到了給她介紹婚事一事上,把她說的頭暈目眩,悔不該出這趟門。
久而久之,便再沒去湊過這熱鬧。
如今被他這麼一提……
「千燈入水,總該有人共賞。」
江寄雪靜立在原地,滿身清冷,可看向她的眼神,卻出奇的專注。
「可願同行?」
沈折枝怔住。
這下全明白了。
今日他這一整套流程,又是送狸奴,又是下爛棋,連裝病這種拙劣的手段都用上了……
不過是一場極其溫柔的試探。
似乎是察覺了她這幾日的煩悶,便想來確認一下,她是不是需要一個喘息的出口。
等到確認完畢,再小心翼翼地拿出這套提前準備好的衣裳。
讓她卸下靖北侯的枷鎖,做一回沈清枝。
沈折枝沉默下來。
那天夢裡,兄長說的那句「做你自己」,突然在這個黃昏,和眼前這個男人重疊在了一起。
過了好一會兒,她喉頭酸澀地滾了滾,低低喚了一聲:「江寄雪。」
「嗯?」
「若我今日心情大好,與你心中所想的不同呢?」
江寄雪眼神一動,似乎沒想到她這麼快就看透了他的心思。
他看著那套衣裙,緩緩答道:「那,這包袱便不會打開。」
「我會將它原封不動地帶回相府,鎖進箱底。」
這個回答,江寄雪甚至沒有猶豫。
他一直都清楚。
若不是對方發自內心所求的,那這番心意,便不作數了。
沈折枝看著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忽然笑了。
笑容明媚鮮活,一掃連日來的陰霾。
她將雪球從腿上抱了下去,拿起那個包袱:「我去屏風後換衣裳,別偷看啊。」
江寄雪眸光微轉,十分守規矩地轉過身去。
「絕不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