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檔案保存完成,蘇言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到床頭柜上。
陸知意剛生產完,體力撐不住,靠著枕頭閉目休息。
孩子睡在旁邊的嬰兒床里,襁褓包得規整,嘴巴偶爾動兩下。
蘇言替陸知意壓好被角,又確認水杯、呼叫器和紙巾都在她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他從紅色待產包夾層抽出三張摺疊紙,攤開壓平。
紙上密密麻麻畫著表格。
第一張記錄陸知意產後體溫、脈搏、出血量與疼痛變化。
第二張列著孩子的呼吸、體溫、進食和排泄情況。
第三張則是病房室溫、濕度、探視時間與異常處理流程。
每一項後面都留了時間欄,線條由他親手畫出,連箭頭的落筆習慣都和設計圖上一樣。
蘇言坐到病床邊,先看陸知意的臉色,又低頭確認孩子的襁褓。
不到半分鐘,他的目光再次回到監護設備上。
陸知意睜開眼:「你在做什麼?」
「建立產後二十四小時基礎記錄。」蘇言把聲音壓低,「只記錄,不干預醫生判斷。」
「你多久沒休息了?」
「現在不困。」
陸知意沒有與他爭,伸手摸到他的袖口,輕輕扯了一下:「坐近。」
蘇言把椅子往前挪,俯身讓她夠得更方便。
陸知意抬手碰了碰他的眼下,熬夜留下的紅已經壓不住。
「從昨天凌晨到現在,你只在我做鎮痛以後閉了四十分鐘眼睛。」
「一個小時零七分鐘。」
「你還計時了?」
「那段時間有護士查房,我確認過你的狀態。」
陸知意收回手:「明細給我。」
蘇言將第一張遞過去,卻把另外兩張壓在腿上:「你不用現在看,等休息好了再審。」
「全部。」
他遲疑片刻,還是把三張紙疊好放進她手裡。
房門被推開,值班護士拿著記錄板進來。
蘇言立刻起身,把椅子讓到外側。
護士核對陸知意的腕帶,測量體溫和血壓,又檢查產後情況。
「目前生命體徵平穩,有不舒服及時按鈴。」
蘇言跟到床尾:「她剛才喝了七十毫升溫水,疼痛維持在四分左右。這個數值需要多久重新評估一次?」
「我們會按規定查房,也會結合產婦自己的感受。」
「休息狀態下脈搏比半小時前快了六次,需要連續監測嗎?夜間室溫下降兩度會不會影響恢復?孩子剛才一分鐘呼吸四十八次,期間停頓不到兩秒,屬於正常波動嗎?」
護士剛寫完記錄,蘇言已經翻開第二張明細。
「她睡著以後呼吸頻率會下降,降到什麼範圍需要呼叫?產後出血量按時間還是總量判斷?孩子多久沒有進食需要干預?體溫測量間隔多長?襁褓內外溫差是否需要單獨記錄?如果哭聲持續時間變化,需不需要先排查呼吸問題?」
一連十幾個問題落下來,護士停下筆,看了看蘇言手裡的表格。
「爸爸,你先放鬆。」護士指向床頭的呼叫器,「產婦和孩子目前都平穩。我們有規定的巡視時間,也會完成必要檢查。寶寶的呼吸會有變化,單次數據處於正常範圍。你可以留意情況,但不用把每一次呼吸都填進表里。」
蘇言仍盯著記錄板:「監測頻率夠嗎?」
「夠。遇到異常,我們會處理。」護士把記錄板收回胸前,「你也屬於陪護環節。徹夜不睡,明天產婦需要下床或者照顧孩子時,你的狀態會影響她們。」
「我能堅持。」
「堅持不等於有效陪護。」陸知意在病床上開口,「護士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剩餘判斷歸醫護人員。」
護士順勢點頭:「對。媽媽現在需要休息,你也需要。別隔幾分鐘就叫醒她問感受,有情況按鈴。」
蘇言側身讓開通道:「明白,謝謝。」
護士離開病房,他關好門,回到床邊拿起第三張紙,準備將剛得到的答覆補進去。
陸知意直接抽走明細。
蘇言手中一空:「知意,這張還缺夜間檢查節點。」
陸知意將三張紙翻過來,空白背面朝上,扣在床頭柜上。
「你剛才十幾個問題里,七項可以通過護士常規巡視解決,三項應該由醫生結合檢查判斷,剩下幾項沒有達到啟動處理的條件。」
「我只是在排查潛在風險。」
「你在重複核查醫護人員已經負責的內容,還試圖用個人表格覆蓋醫院流程。」陸知意握住他的手腕,「蘇總監,你現在的行為屬于越權占用醫療資源。」
蘇言坐回椅子,視線落到她手上:「剛才監護數值下降的時候,我什麼都做不了。」
「你聽從醫生指令,給操作留出位置,在我需要的時候回來陪我。你做了該做的事。」
「孩子出生以後,我抱她時也差點找不到位置。」
「護士教過你,你學會了。」
「你疼的時候,我只能幫你數數。」
陸知意把他的手拉到身前:「我要求你陪我數。你完成了。」
蘇言沒有接話,拇指沿著她的袖口壓了兩下。
陸知意騰出半張床邊的位置,讓他離自己更近:「你守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沒有替我回答,也沒有碰不該碰的設備。丈夫崗位今天履職合格。現在進入下一項任務。」
「什麼任務?」
「睡覺。」
蘇言回頭看向嬰兒床:「我再守兩個小時,等下一輪查房結束。」
「駁回。」
「一個小時。」
「沒有議價空間。」陸知意指向靠牆的陪護床,「強制休眠令立即執行。躺下,閉眼。未聽見我呼叫,不准起身檢查,不准記錄呼吸,不准去嬰兒床旁確認襁褓。」
「如果她哭呢?」
「正常哭聲先由我判斷。需要你,我會叫你。護士也在值班。」
「如果你不舒服,卻不想叫醒我?」
陸知意握緊他的手:「我已經允許自己在產房裡說累、疼、沒力氣。現在也不會拿身體情況考驗你的觀察能力。」
蘇言看著她,緊繃的肩背終於落下些。
「陪護床離你兩步。」
「我知道。」
「手可以放在床沿嗎?」
「批准。」
蘇言脫下外套,洗手後躺到陪護床上。
他側身朝著陸知意,手臂越過兩張床之間的空隙,掌心搭在病床邊緣,手指貼著她的袖口。
陸知意替他把滑落的薄被拉到肩頭:「閉眼。」
「你先閉。」
不到一分鐘,嬰兒床里傳出短促的哼聲。
孩子動了動臉,嘴巴在襁褓邊緣蹭了兩下。
蘇言上身已經抬起一半。
陸知意早有準備,手指按住他的手背,將他壓回枕頭。
「她沒有哭。」
「剛才發出聲音了。」
「夢裡出聲,呼吸平穩,襁褓沒有移位。繼續睡。」
蘇言躺回去,眼睛卻還睜著。
陸知意把手翻過來,扣住他的掌心:「今天你先抱我,又抱了女兒,還把我們兩個人平安送回病房。剩下的時間交給護士,也交給我。」
「你剛生產完。」
「所以我需要一個睡醒後能扶我下床的丈夫。」
蘇言反握住她:「我就在這裡。」
「知道。睡吧。」
陸知意合上眼,呼吸逐漸拉長。
兩人的手隔著床沿握在一起,蘇言仍撐了幾分鐘,握力一點點松下來,終於睡熟。
清晨,窗外的光落到床邊,兩枚婚戒貼在交握的手旁。
房門被推開一條縫。
陳婉晴提著保溫盒進來,剛邁出一步便停住。
她先看了看睡著的孩子,又看向兄嫂握在一起的手。
蘇言側躺在陪護床上,手臂橫過床邊。
陸知意朝他的方向睡著,仍沒有鬆手。
陳婉晴把保溫盒放到柜子上,取出手機,關掉快門聲和閃光燈。
畫面里只留下兩張床、兩隻交握的手,以及嬰兒床露出的一角。
照片被發進家庭群。
陳婉晴蹲在門邊,低頭輸入消息。
「兄嫂休眠狀態確認,早餐已送達。另行通知,今天上午召開本家庭第一次正式冠名權表決大會,請孩子父母醒後準時參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