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空,暑氣炙人。
周起輕磕馬腹,流沙邁著碎步,跟在世子的寬大車架旁,穿過了雁雍城巍峨的瓮城。
城中主道闊及數丈,青石板上碾滿了深深淺淺的舊車轍。
兩旁酒樓茶肆旗挑飛檐,鋪面皆是厚磚,沒有精細的雕鏤,處處透著邊塞雄渾之氣。
隊伍行至一處四通八達的十字街口,前頭的儀仗漸漸緩了步子。
綠呢大轎的窗簾向外掀起一半,衛琮露出臉來。
「周千戶。」衛琮看著馬上的周起,「再有三日,便是王爺的壽誕。衛某此番身負皇命,特齎恩賞而來。於私而言,衛某忝為王府半子,岳丈大壽,情理上自當拜壽過後,方能啟程回京。」
「官驛那頭,衛某早打發人去知會過了。你且帶著尊夫人……帶著和寧公主,去驛館裡好生安置。待這邊壽典落幕,衛某自會遣人去驛館傳信,定下啟程的時辰。」
周起拉住韁繩,身子微側:「衛大人公忠體國,又全了翁婿孝道,原是正理。正巧叫內子好生歇養幾日,末將在此謝過大人周全。」
話音剛落,旁側那輛大車裡傳來一聲悶響。
蕭冉一把掀開車簾,大半截身子探出窗外,急聲道:
「周起!你可別想就這麼走了!」
周起偏過頭:「世子有何吩咐?」
「三日後我父王大壽,你必得來赴宴!」蕭冉將手往外一揮,
「你別拿官階品級的話來擋。北境之上,誰沒聽過你周起的名號?東邊西邊的硬仗都是你領著人打的,連市井茶樓里都在唱你!給我父王賀壽的人裡頭,本就該有你一號!」
「再說。」蕭冉揚起下巴,「壽匣裡頭三百六十五個零碎物件,哪一樣沒過你軍器局的爐火?父王開匣,你若不在當場,這彩頭便折了一半去!你得親眼看著!」
衛琮搭在窗欞上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溫言勸道:
「世子。王府的賀壽請帖子,歷來是由長史司秉承王教,統籌斟酌後方才往下派發的。您眼下這般隨口定奪,反倒叫周千戶為難。他若是應下,便有越過王爺旨意之嫌。若是不應,又拂了世子的一番美意。」
「這算哪門子難事!」蕭冉兩道劍眉一擠,「我回府便找父王說去!壽宴之上,父王瞧見壽匣的精妙,頭一個便得過問是何人督造的。若知曉周起人就在雁雍城裡,我卻沒喚他過府,父王反倒要拿我是問了。」
衛琮聽罷,啞然失笑,搖了搖頭:「世子言之有理。」
衛琮轉而看向周起,換回了公事口吻:「周千戶本就是隨行奉旨的官員,依著規矩,也是要隨班入府磕頭道賀的。至於王府那頭的名帖怎麼下,衛某自會差人同長史司通個氣,聽王爺的示下便是。」
周起在馬背上欠了欠身:「末將全憑王爺示下。」
蕭冉似是又想起了什麼,抬高聲氣道:「還有住處!驛館裡硬邦邦的木板床,哪裡是給人歇息的。王府東面臨街有處別院,裡頭暖閣、小廚房一應俱全。你帶著和寧公主住到那邊去,我得了空也方便去找你……」
「世子的美意,末將心領了。」周起雙手抱拳,嘴角掛著幾分笑,
「只是咱們這趟是奉了聖旨的皇差,沿途的吃住落腳,皆得依著驛程的規矩辦。末將今夜若是真住進了王府別院,回頭到了京師,但凡有心人在御前遞上一本,末將這顆腦袋可就留不住了,日後哪還能回北境來見世子。」
他頓了半息,衝著蕭冉遞了個眼神,嗓音放低了些:「再者說,王爺這大壽,賀客必定如過江之鯽。王府周邊這些日子斷然清靜不了。怡嵐她有著身孕,這一路車馬顛簸下來,吐得臉都沒了血色,實在禁不起半點吵鬧。咱們還是去驛館裡,圖個清淨安生。」
蕭冉聽他搬出有孕的妻子,撇了下嘴:「成吧成吧。那你先去安頓。明日!明日你定要來府里一趟。憑我的金印,門房絕不敢攔你。我有件好東西,只給你看,旁人我都不讓瞧!」
「一言為定。」周起應下。
轎子裡的衛琮聞言,面帶戲謔:「怎麼?連大姐夫也瞧不得?」
「大姐夫自然是瞧得的。今日回府便帶你去看。」蕭冉揚聲回道。
衛琮微微頷首:「這還差不多。」
周起牽動馬韁,將馬頭撥轉了半個方向:「世子,衛大人。那末將便先往官驛去了,就此告辭。」
......
周起調轉馬頭,行至顧怡嵐的車駕旁。
前頭的欽差儀仗與王府車隊漸行漸遠,街面上的護街兵丁盡數撤去,周遭重新聚起了熙攘的市井人聲。
周起隔著車窗,身子鬆弛下來:「夫人,這幾日總算能尋個踏實床鋪歇一歇腳了。等你緩過這口勁,我帶你在雁雍城裡好生轉轉。」
顧怡嵐掀開半邊車簾,望著外頭陌生的街景:「你上回隨軍演武來過一遭,這城裡可有好耍的去處?」
周起摸了摸下巴上:「上次過來,光顧著查那刺殺王爺的真兇了,險些把這顆腦袋丟在此處,哪騰得出閒工夫去賞樂。」
「不過我聽底下人說,城東有家望鶴樓,裡頭的炙羊肉與素席做得極是地道。這幾日我便花點銀錢,將他家的主廚請來驛館,專門變著花樣給你做幾頓克化的飯食。好給娘子補補身子,把這一路受的罪找補回來。。」
五六個垂髫小童從馬車前追逐跑過。
孩童的唱聲和著滿街喧嚷,順風吹進車窗來。
「黑雲起,日頭低,
白雨跳珠滿城急。
娃娃快回家,
雲頭過了頂,日頭喚不起。
喚不起,不用急,
北河舟兒載得起。」
顧怡嵐本是唇角含笑,聽完這幾句唱詞,兩道細眉不由往中間聚攏。
「怎了?」周起低頭問。
顧怡嵐搖了搖頭:「這童謠的字句,聽著不大對勁。」
周起聞言,目光往幾個跑遠的孩童背影上掃去,記在了心裡,面上卻不顯:「先不理會這些,去驛館歇下再說。」
有衛琮提前派人知會,雁雍官驛的驛丞早早騰出了一處最寬敞幽靜的跨院,供周起一行安頓。
眾人把行囊雜物在院中規制妥帖。
周起站在屋階下:「娘子,你同簡兮先在房裡歇著。我帶石墩石柱上街,去城裡車馬行里尋摸一圈。若是能尋到又大又穩當的寬廂馬車,咱們便買一輛。若是尋不著,也得找上幾個精細匠人,把咱們這車廂重新整治一番。往後去京城那一千多里路,再這般顛簸,你這身子如何吃得消。」
顧怡嵐坐在桌旁,抬袖掩口:「周郎有心了。只是你這心思,不能全放在妾身一人身上。咱們初來乍到,還有另一樁要緊事,當排在修車前頭去辦。」
周起把邁出半步的腳收了回來:「有何要緊事,能大過我娘子舒坦?」
顧怡嵐端起茶杯,輕輕吹去水面浮沫:「你且想想,這是何地?」
「雁雍啊。」周起答得順口。
「那桑公子,本家又在何處?」
周起一拍腦門:「正是。桑兄的老家就在這雁雍城裡。」
「你這做主公、做兄弟的,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界上,理當先備下厚禮,去桑府拜謁一番桑家家主與桑公子的娘親。」
周起大步跨回屋內:「還是夫人想得周全。」
他回頭喊道:「石墩,去備車!」
顧怡嵐轉過臉:「簡兮。你去箱籠里找找,把那兩支百年老參,並上幾匹上好的雲錦挑出來包好。咱們等會兒去求見你婆家人,出手可不能輕了,免得失了禮數。」
簡兮正捧著銅盆往外走,臉頰飛起一抹紅暈。
她低了頭,腳下的步子快了半分:「姐姐淨拿話來臊我。奴家這便去取物件。」
……
半個時辰後。
一輛馬車停在雁雍城南的桑府大門前。
這宅子門庭闊大,兩座漢白玉石獅子分立左右,透著幾代豪商積澱出的氣派。
石墩拿著兩張名帖,邁上石階,遞給守在門房外的家丁。
「煩請通稟。雲州巡防營千戶周起,並渤涼國和寧公主,求見桑家家主。」石墩嗓音洪亮。
那門子原本斜倚在門柱上,聽見「千戶」二字,只當是哪裡來的雜號武官,眼皮都未曾抬全。
待聽清了後頭「和寧公主」四個字,門子面色一變,趕忙把名帖接了過去。
他往石階下的馬車打量了一眼,收起了怠慢相:「諸位貴客稍候,小人這便進去通報老爺!」
說罷,提著長袍下擺,急匆匆跨過高高的門檻,往門庭深處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