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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巧語試郎心一吻,冷燈照旨字千鈞

2026-08-29 20:09:34 作者: 一寧會發光ogsun
  桑蠡喉頭一滾,嘴巴張了張,含混道:「呃,嗯......」

  簡兮往前湊了半步:「方才在堂上對著主公侃侃而談的桑大掌柜,這會兒怎地喉嚨里塞了碎銀子,半晌倒不出一句囫圇話來?」

  

  桑蠡把目光挪向一旁的石階,乾巴巴道:「……這一路上,衣食冷暖,你自己多上點心。」

  簡兮點下頭,轉身作勢要走:「知曉了。奴家還當公子要囑咐什麼要緊話,原是同交代帳房先生一般無二。」

  「簡兮。」桑蠡腳下一步邁出,手掌抬至半空,又收住,未敢去拉她的衣袖,「你……你明知我非是那個意思。」

  簡兮迴轉過身,微仰起臉,借著月色兩眼彎成一對月牙:「那公子是何意?奴家愚鈍,公子手裡算盤打得過半個北境,怎麼到了奴家跟前,連個明白帳都算不清了?」

  桑蠡嘴皮動了兩下。

  千言萬語在肚子裡排了陣勢,臨到嘴邊,卻丟盔棄甲,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簡兮端詳著他那漲得通紅的麵皮,喉嚨里溢出一聲輕笑,柔聲道:

  「罷罷罷,不難為公子。奴家替公子說了吧。」

  她抬起一隻手,伸出蔥白般的指頭,一樣一樣數起來:

  「其一,京城路遙,叫我護好自家性命,莫要凡事都擋在最前頭。其二,叫我少去逞強,遇著難處多向大人回稟。這其三嘛……」

  第三根指頭停在半空。她偏過頭,佯作思量狀:「其三,公子夜裡難眠之時,會記掛奴家。」

  「我會……」桑蠡脫口便要認,話音方出一半,回過味來,兩邊耳根子騰地燒作一團,「你這丫頭!」

  「哎,這可是公子自個兒認下的。」簡兮將手放下,笑吟吟道,「前頭兩條是奴家瞎猜的,這第三條,算是落了印的。」

  桑蠡又氣又想笑,雙手負在身後,仰頭望了半天夜空,方才把胸中氣韻喘勻。

  「你呀……」他嘆了一聲,低下頭看著她,「去吧。待你這趟回來,咱們的事,便請主公和夫人做主,把日子定下。」

  簡兮眨了兩下眼,慢悠悠道:


  「公子想得倒美。奴家這一去少說三兩月。落馬坡人來人往,西域的胡姬,雁雍的千金,哪一個不比奴家乖順?只怕奴家前腳剛走,公子後腳便尋著良人了,到時候奴家還得腆著臉去討一杯喜酒吃。」

  「休要胡言!」桑蠡急促出聲,「桑蠡此生——」

  「停。」

  簡兮抬起手臂,兩根手指虛虛抵在他雙唇前三分處。

  她垂下眼睫:「後頭的話,先留著。等奴家回來了,公子再慢慢說與我聽。」

  桑蠡怔在原地,身子僵直。

  「閉眼。」簡兮道。

  「作、作甚?」

  「叫你閉你便閉。」簡兮眼波流轉,「莫非奴家還能給你下黑手不成?」

  桑蠡喉結重重滾了一下,依言將雙目合上,只是兩片眼皮不住地輕顫。

  一點溫軟,全無徵兆地落在他唇上。

  只輕輕沾了一下,便移開了。

  極快,快得恍若夜半枝頭滴落的清露,涼意還未化開,人已退去。

  桑蠡雙腳如生了根,連喘氣都忘在了腦後。

  待他再睜開眼時,掌心裡不知何時已被塞入一個巴掌大小的粗布藥囊。

  簡兮拿手指將他手掌一根根合攏,按得妥妥帖帖。

  她已退開兩步開外,理了理袖口,好似方才什麼也不曾發生過:

  「囊里是幾粒急用的藥丸。怎麼用,幾時用,字全縫在囊底了,公子得空自己拆開看。」

  簡兮斂去面上的隨和,鄭重道:「落馬坡龍蛇混雜,大人此番又不在雲州,公子往後凡是入口的酒水飯食,切記留個心眼。」

  交代完,她雙手交疊於腰側,規規矩矩福了一禮,轉身往院門走去。

  步子邁出兩步,又定住腳。

  她微微偏過半張臉:「公子方才那半句話,奴家記在帳上了。」



  桑蠡孤零零立在月明中,手裡捏著布囊,半晌沒動彈。


  他抬起空著的那隻手,食指在唇畔抹了一下,又火速放下,轉動脖頸朝四下打量了一圈。

  巷子裡空空蕩蕩,唯有一地月光。

  他嘴角終於沒忍住,朝兩邊重重一扯,無聲地笑開。

  將那布囊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近胸口的內衫里,桑蠡轉過身,快步跨上等候在巷外的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轆轆」遠去。

  夜風掀起車窗的布簾,裡頭斷斷續續漏出兩聲壓不住的憨笑。

  ......

  夜色深沉,內堂里燭火靜靜燃著。

  周起送走陳醉等人,立在院中,狠狠揉了兩把臉。

  眼底被聖旨逼出來的戾氣與重壓,盡數斂了個乾淨。

  他不願讓身子漸沉的顧怡嵐,跟著擔驚受怕。

  周起換上一副鬆快神色,挑簾邁進堂屋,原本想著顧怡嵐連日操勞,又要預備遠行,此刻當是面色疲乏。

  可眼下她坐在燈前,一雙清亮的眸子直直盯著供案上的明黃聖旨,眉宇間沉甸甸的,化不開一絲笑影。

  周起走到她身邊,挨著坐下。

  「娘子。」周起把手搭在她椅背上,「不必這般憂心。天大的干係,有我在前頭頂著。」

  顧怡嵐視線未離捲軸,只輕微搖了搖頭。

  「可是因這聖旨終於替你正了名分,叫你心中生了許多感慨?」周起又問。

  顧怡嵐未答話,慢慢站起身,走到供案前,將聖旨拿起,抽開系帶,緩緩展在半空。

  「周郎,我再念一遍與你聽聽。」

  顧怡嵐櫻唇輕啟,逐字逐句,將那旨意中的封賞之言又過了一遍。

  念及末尾,她的指尖落在光潤的綾羅緞面上,頓住了。

  「你聽出來了麼?」顧怡嵐抬起眼,「這通篇上下,千戶之妻,和寧公主。卻從頭到尾,沒有出現過一個『顧』字。」

  周起眉頭當即擰起,將聖旨在他心裡飛快地盤過了一遍。

  果不其然。

  「朝廷的誥敕文書,歷來最講究名諱。」顧怡嵐聲氣平穩得教人發酸,

  「尋常五七品的官眷,旨意上亦要端端正正寫明『某氏』,以正其身。它單單把這字去了,不是內閣漏了筆。是一落這個『顧』字,便要牽扯出父親。擬旨的人,是有意把這個字繞了過去,繞得一點痕跡都不落。」

  「本朝舊牒,毋庸置論。周郎,你聽時,當真只以為這是天恩浩蕩麼?」

  「毋庸置論,是擱著不提,並不是一筆勾銷。我顧家的罪籍,如今還在刑部的架閣庫里躺著呢。朝廷這不過是拿渤涼國給的封號,裁了一塊華美的錦緞,把那頁蓋著朱印的罪狀蓋住了。」

  她手指微微收緊:「蓋住了,卻未曾撕去。」

  周起坐直了身板。

  「我是渤涼的和寧公主。」顧怡嵐扯了扯嘴角,可卻透著幾分蒼涼。

  「可在大寧的官冊上,我到今日,也還是罪臣顧廷安之女,一個發配北境,戴罪的營妻。給我體面、全我名分的,是外藩的國主。欠我顧家上下幾十口清白的,這朝廷,從頭到尾,連一個字的說法都不曾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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