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落地,滿堂靜了一瞬。
跪在前排的幾位老將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下眼色。
果不其然。
朝廷千里迢迢遣一位兵部侍郎來,除了給蘇大帥發幾車銀錢彩緞,那大半的因由,原是落在隊伍最末那隻惹禍的刺蝟身上。
隊列後頭。
周起兩手撐在地上,一時沒有動。
腦子裡沒來由地浮起半個時辰前那隻空竹籠。
「這幾日,風雨太緊了啊。」
「籠門一開,它是死是活,便不歸老朽管了。」
老頭子在院裡說了許多的閒話,眼下這道旨,卻像是踩著他的話音下來的。
至於這道旨里裹著的是福是禍,總得掀開了才知道。
周起雙臂一撐,自地上直起身來。
順著諸將中間讓出的道,穩步走到堂前。
「臣,周起在。」周起斂手低頭,
「臣之妻,當下有孕在身,未能至此。敢問欽差大人,這道旨,可否由臣暫且代聽?」
衛琮把聖旨往下壓了半寸:
「既是和寧公主懷有身孕,諸多不便。這旨意,便由周千戶代領吧。」
周起眉角微微動了一下。
早先的曹別鶴和沈渡,可是拿足了欽差的威福。
這位衛大人倒是個順水的性子。
周起想起先前他同蘇澈寒暄時提起的「令尊閣老」與「王爺岳丈」。
看來,這位便是鎮北王蕭衍在京中的大女婿了。
能在這等勛貴門庭與朝堂清流之間兩頭踩得穩當的人物,這隨和的皮相底下,怕是藏著根極滑溜的骨頭。
周起衣擺一撩,雙膝著地,伏在香案前:
「臣,周起,代妻恭聆聖訓。」
衛琮將聖旨軸杆一展,不疾不徐道: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柔遠以禮,通好以誠。渤涼國主慕容昭,篤念鄰好,冊雲州衛巡防營千戶周起之妻為和寧公主,通好互市,其意可嘉。
公主既受鄰邦冊命,禮當以外命婦之儀待之,所有本朝舊牒,毋庸置論。
比者天狼犯塞,北疆奏凱,周起累著戰功,義勇彰聞,朕心嘉之。公主留居北塞,朕念鄰誼,思一見其儀範;亦欲親勞有功之臣。
茲遣兵部左侍郎衛琮齎旨前往,賜和寧公主宮緞五十匹、珠翠四事、上藥二函,以昭朕眷。
著和寧公主偕其夫周起,即刻整裝隨欽差赴闕陛見。
周起所領營務、局務,著一併移交左路軍總兵蘇澈,委官署理,毋致曠廢。沿途驛傳給應,起居護送,著衛琮一體照料。
欽此。」
周起跪伏在地,把那一句句都聽得分明。
待「欽此」二字落地,他沒有立時抬頭。
心中直犯嘀咕,滿朝有幾千個千戶。
雲州衛上頭壓著都督府,都督府上頭壓著鎮北王府。
他這一層的武官,連兵部的門檻都摸不著,平日裡往上遞一份塘報,要經四五道衙門轉勘。
天子九重深宮,如何會隔著數千里,單單點了他這個人的名字?
「親勞有功之臣」六個字聽著熨帖,可這世上的功臣,哪一個是靠皇上親口召見勞出來的?
再有夫人身懷六甲,千里官道,從雲州往南是一路的黃土大梁,伏天裡趕車,一日下來人骨頭都要顛散。京城裡,他一個熟人沒有,一個自己人沒有,一把刀也帶不進去。
他這大半年在北境鋪下的營盤、商路、匠戶、暗樁,過了雁雍便一樣也伸不過去。
旨上把她也點了名,賞是給她的,人也是要她的。
可這兩樁,一樁也沒有商量的地方。
聖旨在案上。
抗旨的話,他現在還說不起。
「周千戶。接旨吧。」
衛琮將金邊聖旨攏在手裡,微微彎下腰,遞向周起。
「臣,接旨。」
周起回過神,雙手將聖旨平平舉過頭頂接了,這才站起身來。
衛琮打量了他兩眼。
「周千戶果真是年輕有為。」衛琮道,「你的名諱,衛某在兵部的捷奏上見過不止一回。便是聖上於經筵之上,亦曾問及。」
周起雙手端著聖旨,眼角餘光往堂外掃了半圈,卻尋不見曾先生。
老頭子下半局棋,留半句話,原是早將這「卸兵權,調京師」的結給看穿了!
他將目光轉回蘇澈面上,只見蘇澈眼帘半垂,未見異色。
蘇澈接道:
「這小子打起仗來不要命。就是性子野了些,沒少在規矩上頭生事,總得由著人替他兜底。」
周起往衛琮跟前湊了半步。
「衛大人。您是王爺的大女婿吧?」
衛琮被這直通通的一問,問得啞然失笑,理著衣袖道:「確是衛某。」
「那咱們便不是外人。」周起眉峰往上一挑,「您瞧瞧,皇上突然下旨召末將這麼個微末的千戶入京,究竟是個什麼章程?您給透個底?」
衛琮臉色一斂。
「咦!聖意淵深,豈是我等做臣子的能胡亂揣度的?」衛琮拿手一指周起捧著的黃軸,「旨意上寫得分明,周千戶回去自家好生領會便是。」
頓了片刻,衛琮面色復又轉和。
「不過。」他笑道,「千戶倒也不必這般懸心。聖上向來偏愛敢戰之將。捷報看多了,召見個功臣,原是慣常的恩典。」
周起捏了捏手裡的軸杆。
「衛大人。」周起垂首道,「內子……和寧公主有孕在身,車馬勞頓諸多不便。可否容末將一人先行入京?」
「這可不成。」衛琮背過雙手,「旨意上明明白白點著和寧公主。衛某奉差辦事,哪敢擅自替皇上改了主意。」
「那依衛大人的意思,末將夫婦還得隨您的儀仗一道走?」
「正是。」
周起抬眼望向門外。
「何時啟程?」
衛琮也跟著看了一眼日頭:
「旨意上寫著,即刻。」
「大人。」周起身子往下塌了半寸,「末將手裡頭還攥著幾攤子營務和軍器局的雜差。這一時半會,哪裡能撂得下?」
衛琮偏過頭,看向立在一旁的蘇澈。
「大帥統轄左路十數萬大軍,事無巨細皆能調度如意。你手裡那點營盤差事,交由大帥派人署理,自是穩妥。」
衛琮將視線轉回周起身上。
「這旨上雖催得急。然公主鳳體貴重,我等只需將腳程放緩,一日行個三五十里便罷。沿途車馬館驛,衛某自會差人打點穩妥。」
衛琮攏了攏兩袖,「衛某在雲州還需盤桓半日,交割些兵部的公文。明日巳時出城,周千戶看,可來得及?」
蘇澈在旁開了口:
「既是欽差大人體恤,周起,你便儘快回營打點行裝。營中那些未了的軍務,本帥自會點人接手,誤不了防秋的大事。」
周起將臉板正了,衝著二人抱拳:「有勞衛大人。多謝大帥。」
他剛轉過腳尖,正欲退出大堂。
右側武班裡,狼河衛指揮使孫昂忽地跨步而出。
孫昂滿臉堆笑,快行兩步搶至衛琮跟前,將身子深深俯了下去。
「在下狼河衛指揮使孫昂,見過衛大人。」
他直起半截身子,眼角的笑紋擠作一團:
「說來冒昧。在下有個不爭氣的侄兒,單名一個奕字。現下忝列雁雍副總兵,尚的是王爺的三小姐。若論起來,同大人您還沾著連襟的親。」
孫昂搓了搓手心:「前些時日奕兒來家信,還言說與大人乃是同年,信裡頭沒少念及同年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