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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黃綾暗裹釜底薪,溫語難探聖心深

2026-08-28 06:45:23 作者: 一寧會發光ogsun
  這一聲落地,滿堂靜了一瞬。

  跪在前排的幾位老將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下眼色。

  果不其然。

  朝廷千里迢迢遣一位兵部侍郎來,除了給蘇大帥發幾車銀錢彩緞,那大半的因由,原是落在隊伍最末那隻惹禍的刺蝟身上。

  隊列後頭。

  周起兩手撐在地上,一時沒有動。

  腦子裡沒來由地浮起半個時辰前那隻空竹籠。

  「這幾日,風雨太緊了啊。」

  「籠門一開,它是死是活,便不歸老朽管了。」

  老頭子在院裡說了許多的閒話,眼下這道旨,卻像是踩著他的話音下來的。

  至於這道旨里裹著的是福是禍,總得掀開了才知道。

  周起雙臂一撐,自地上直起身來。

  順著諸將中間讓出的道,穩步走到堂前。

  「臣,周起在。」周起斂手低頭,

  「臣之妻,當下有孕在身,未能至此。敢問欽差大人,這道旨,可否由臣暫且代聽?」

  衛琮把聖旨往下壓了半寸:

  「既是和寧公主懷有身孕,諸多不便。這旨意,便由周千戶代領吧。」

  周起眉角微微動了一下。

  早先的曹別鶴和沈渡,可是拿足了欽差的威福。

  這位衛大人倒是個順水的性子。

  周起想起先前他同蘇澈寒暄時提起的「令尊閣老」與「王爺岳丈」。

  看來,這位便是鎮北王蕭衍在京中的大女婿了。

  能在這等勛貴門庭與朝堂清流之間兩頭踩得穩當的人物,這隨和的皮相底下,怕是藏著根極滑溜的骨頭。

  周起衣擺一撩,雙膝著地,伏在香案前:

  「臣,周起,代妻恭聆聖訓。」

  衛琮將聖旨軸杆一展,不疾不徐道: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柔遠以禮,通好以誠。渤涼國主慕容昭,篤念鄰好,冊雲州衛巡防營千戶周起之妻為和寧公主,通好互市,其意可嘉。


  公主既受鄰邦冊命,禮當以外命婦之儀待之,所有本朝舊牒,毋庸置論。

  比者天狼犯塞,北疆奏凱,周起累著戰功,義勇彰聞,朕心嘉之。公主留居北塞,朕念鄰誼,思一見其儀範;亦欲親勞有功之臣。

  茲遣兵部左侍郎衛琮齎旨前往,賜和寧公主宮緞五十匹、珠翠四事、上藥二函,以昭朕眷。

  著和寧公主偕其夫周起,即刻整裝隨欽差赴闕陛見。

  周起所領營務、局務,著一併移交左路軍總兵蘇澈,委官署理,毋致曠廢。沿途驛傳給應,起居護送,著衛琮一體照料。

  欽此。」

  周起跪伏在地,把那一句句都聽得分明。

  待「欽此」二字落地,他沒有立時抬頭。

  心中直犯嘀咕,滿朝有幾千個千戶。

  雲州衛上頭壓著都督府,都督府上頭壓著鎮北王府。

  他這一層的武官,連兵部的門檻都摸不著,平日裡往上遞一份塘報,要經四五道衙門轉勘。

  天子九重深宮,如何會隔著數千里,單單點了他這個人的名字?

  「親勞有功之臣」六個字聽著熨帖,可這世上的功臣,哪一個是靠皇上親口召見勞出來的?

  再有夫人身懷六甲,千里官道,從雲州往南是一路的黃土大梁,伏天裡趕車,一日下來人骨頭都要顛散。京城裡,他一個熟人沒有,一個自己人沒有,一把刀也帶不進去。

  他這大半年在北境鋪下的營盤、商路、匠戶、暗樁,過了雁雍便一樣也伸不過去。

  旨上把她也點了名,賞是給她的,人也是要她的。

  可這兩樁,一樁也沒有商量的地方。

  聖旨在案上。

  抗旨的話,他現在還說不起。

  「周千戶。接旨吧。」

  衛琮將金邊聖旨攏在手裡,微微彎下腰,遞向周起。

  「臣,接旨。」

  周起回過神,雙手將聖旨平平舉過頭頂接了,這才站起身來。

  衛琮打量了他兩眼。


  「周千戶果真是年輕有為。」衛琮道,「你的名諱,衛某在兵部的捷奏上見過不止一回。便是聖上於經筵之上,亦曾問及。」

  周起雙手端著聖旨,眼角餘光往堂外掃了半圈,卻尋不見曾先生。

  老頭子下半局棋,留半句話,原是早將這「卸兵權,調京師」的結給看穿了!

  他將目光轉回蘇澈面上,只見蘇澈眼帘半垂,未見異色。

  蘇澈接道:

  「這小子打起仗來不要命。就是性子野了些,沒少在規矩上頭生事,總得由著人替他兜底。」

  周起往衛琮跟前湊了半步。

  「衛大人。您是王爺的大女婿吧?」

  衛琮被這直通通的一問,問得啞然失笑,理著衣袖道:「確是衛某。」

  「那咱們便不是外人。」周起眉峰往上一挑,「您瞧瞧,皇上突然下旨召末將這麼個微末的千戶入京,究竟是個什麼章程?您給透個底?」

  衛琮臉色一斂。

  「咦!聖意淵深,豈是我等做臣子的能胡亂揣度的?」衛琮拿手一指周起捧著的黃軸,「旨意上寫得分明,周千戶回去自家好生領會便是。」

  頓了片刻,衛琮面色復又轉和。

  「不過。」他笑道,「千戶倒也不必這般懸心。聖上向來偏愛敢戰之將。捷報看多了,召見個功臣,原是慣常的恩典。」

  周起捏了捏手裡的軸杆。

  「衛大人。」周起垂首道,「內子……和寧公主有孕在身,車馬勞頓諸多不便。可否容末將一人先行入京?」

  「這可不成。」衛琮背過雙手,「旨意上明明白白點著和寧公主。衛某奉差辦事,哪敢擅自替皇上改了主意。」

  「那依衛大人的意思,末將夫婦還得隨您的儀仗一道走?」

  「正是。」

  周起抬眼望向門外。

  「何時啟程?」

  衛琮也跟著看了一眼日頭:

  「旨意上寫著,即刻。」

  「大人。」周起身子往下塌了半寸,「末將手裡頭還攥著幾攤子營務和軍器局的雜差。這一時半會,哪裡能撂得下?」

  衛琮偏過頭,看向立在一旁的蘇澈。

  「大帥統轄左路十數萬大軍,事無巨細皆能調度如意。你手裡那點營盤差事,交由大帥派人署理,自是穩妥。」

  衛琮將視線轉回周起身上。

  「這旨上雖催得急。然公主鳳體貴重,我等只需將腳程放緩,一日行個三五十里便罷。沿途車馬館驛,衛某自會差人打點穩妥。」

  衛琮攏了攏兩袖,「衛某在雲州還需盤桓半日,交割些兵部的公文。明日巳時出城,周千戶看,可來得及?」

  蘇澈在旁開了口:

  「既是欽差大人體恤,周起,你便儘快回營打點行裝。營中那些未了的軍務,本帥自會點人接手,誤不了防秋的大事。」

  周起將臉板正了,衝著二人抱拳:「有勞衛大人。多謝大帥。」

  他剛轉過腳尖,正欲退出大堂。

  右側武班裡,狼河衛指揮使孫昂忽地跨步而出。

  孫昂滿臉堆笑,快行兩步搶至衛琮跟前,將身子深深俯了下去。

  「在下狼河衛指揮使孫昂,見過衛大人。」

  他直起半截身子,眼角的笑紋擠作一團:

  「說來冒昧。在下有個不爭氣的侄兒,單名一個奕字。現下忝列雁雍副總兵,尚的是王爺的三小姐。若論起來,同大人您還沾著連襟的親。」

  孫昂搓了搓手心:「前些時日奕兒來家信,還言說與大人乃是同年,信裡頭沒少念及同年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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