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子順著石縫「哧」地往裡一縮。
眨眼功夫。
「轟!轟!轟!」
又是三道發悶的炸雷從崖壁根接連轟出。
小挺子肩胛上插著羽箭,強撐著半個身子剛往前跌撞出兩步,腳下的大地猛地往上一顛。
北邊石壁根腳,大片大片的石皮往外臌脹,隨即「嘩啦」一聲徹底崩碎。
上頭懸了不知多少年的千鈞岩體失了托撐,順著斷茬直直滑落下來。
亂石崩雲,飛沙蔽天。
一塊碗口大的碎石從亂石瀑布里崩飛而出,正砸在小挺子的後背上。
他身子往前一撲,整個人栽進漫天捲起的黃土塵霧裡,再沒了動靜。
這半邊崖壁一塌,無數巨石傾瀉而下,轉瞬之間,便將僅剩的豁口填了個嚴嚴實實,把這夾道兩端徹底斬斷。
「小子!」
杜飛驚呼一聲,捂著口鼻便往塵柱裡頭沖。
哈古緊跟著杜飛紮進飛沙。
兩人在落石邊緣扒摸了片刻,杜飛在半埋的土灰里薅住了小挺子的衣領,將人拖了出來。
杜飛兩根指頭急急搭在小挺子頸窩,壓了片刻。
「大人!」杜飛揚起臉,衝著後頭喊道,「還活著!」
周起扣在刀柄上的五指緩緩鬆開,胸膛微微往下沉了沉,吐出一口長氣。
「快帶去後頭。」
吩咐罷,周起來到隘口東側,攀上了北側崖頂。
隘口內,方才搶入的剔風騎已被連弩射退,碎石間橫著數十具人馬屍首。
崖頂上也有不少弟兄掛了彩,好在射鵰手的箭自下往上拋,力道泄了大半,中箭者大多只是受傷。
隘口外,天狼人已退到了弩箭射程之外。
雙方都收了弓弩。
曠野忽然靜了下來。
方才的兩次山崩,兩陣煙塵,此刻尚未落定。
隘口外端的兩側石壁依舊立在那裡,還是方才剔風騎衝進去時的模樣。
可往裡看,便不對了。
天色已暗了大半,隘口深處本該還透著一線天光。
可此刻裡面,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煙塵混著暮色,把隘口變成了一口深井。
赤木勒馬立在特穆爾身側:」殿下,周起……他是怎麼把山推倒的?」
特穆爾只望著那隘口深處,一言不發。
」特穆爾!」周起的聲音從懸崖邊緣傳來,「平津一戰,你折了多少人馬,你爹竟還肯交兵馬給你。」
」此番你能忍到現在才入鐵驪,老子倒是要高看你一眼了。」
按照周起最初的盤算,他在冒充天狼人殺賀真、造下這一連串的血債,鐵驪國主必然會下死令封鎖關隘。
赤木莽夫一旦領兵回到重山老營,發覺中了調虎離山之計,為奪回精鐵,情急之下定然會率部強沖鐵驪關卡。
天狼與鐵驪,非殺個血流成河不可。
周起確實沒想到阿勒坦竟會放特穆爾來。
更沒想到,這個曾在平津城外暴跳如雷的天狼王子,竟能能如此克制。
下方陣前。
特穆爾強忍著箭痛,直視崖頂人影。
「周起。」
「你別得意的太早!」
他拿馬鞭指著崖壁上方:「你們寧人專愛狗咬狗!你最好能把這條命留住了,等著本王子來取!」
特穆爾收回馬鞭,撥轉馬頭。
「走!」
黃羽望著遠處天狼旗幟一點點沒入黑夜,側過臉問:「大人,特穆爾這話,似有所指。」
周起收回視線,將那句話在肚子裡又翻過一遭。
特穆爾說得不假。
桑蠡和慕容昭定下的五十萬斤精鐵,為了省下運力,就地起爐煉好,碼在礦上等著起運。
沒有旁人清楚這批鐵料何時最多、最集中、且離起運還有一段空窗。
連他自己,也是事後才知曉。
可天狼人和鐵驪人聯手掐的時機,分毫不差。
這絕非運道。
赤峰嶺的礦上必然埋了眼線。
單是個礦上眼線還做不攏這般大的局,雲州、渤涼乃至大寧朝堂里,定然還有人平心靜氣地在底下通著消息。
結合先前曹別鶴之事,雲州指揮使宅邸遇刺,以及且彌商隊在落馬坡遇襲,阿骨朵的手早就越過邊牆,伸進大寧的五臟六腑了。
他能調教出暗翎衛去摸營斬首,在敵境裡攪弄風雨,
可對付自家陣營里的腌臢算計,防內賊、揪暗鬼,並非他手底下這群拿刀的悍卒所長。
周起偏過頭,看著黃羽:「敵手,並不全在陣前舉著刀。那些藏在背後遞軟刀子的,才最要命。往後,咱們手底下,得尋個能在泥水裡摳出水蛭的人來。」
特穆爾命人將官道上散落的生鐵盡數收攏,差赤木押往鐵砂堡。
自家卻因箭創沉重,未去烏延城與鐵驪人理論,只叫隨軍醫官剖開胸甲,將那半截斷箭起了出來,敷了金瘡藥,便率大軍調頭西去。
……
周起領著人趕上了前頭的馬隊。
陸遷早依著周起的將令,在室韋境內擇險要處紮下了臨時營盤。
為的是萬一阻擊失敗,馬隊入營盤可拒險而守。
喀思雅將那幾千匹疲累不堪的翻山馬調度得妥妥帖帖,分批卸載、飲水、餵乾料,沒出半點亂子。
時至深夜。
林紅袖在中軍旁的一頂帳內,剛卸下了甲,帳簾便被人一把掀開,一陣夜風裹著周起走了進來。
林紅袖撈起水中粗布:「你要作甚?」
周起解下藏鋒道:「歇息。」
林紅袖揚起下巴:「歇息滾回你自個兒帳里去。幾日沒沾水,一身的血腥臭,規矩些,別來招我。」
周起卸下肩甲,扔在腳邊:「小挺子還昏著,醫官正給他治箭傷,我把帳子讓給他了。今夜在你這擠一擠。」
林紅袖擰乾粗布轉過身來:「找馬不六擠去。」
周起板起臉,一本正經道:「兩個大男人擠在一處,不像話!」
林紅袖斜了他一眼:「那你得保證別亂來,這可是軍營!」
周起順勢在榻沿坐下,搓了一把乾澀的臉:「這滿營的傷患,大鵬吉凶未卜,我哪生得出旁的心思。今日只求把這身骨頭放平,合合眼。」
林紅袖走上前,將濕布糊在周起臉上,替他一點點擦去麵皮上的血污與黑灰。
「總算能消停幾日了。」林紅袖道。
周起由著她擦拭:「天狼人短日內翻不起大浪。可咱們的難處在後頭。蒼牙堡平地起城,不比落馬坡。落馬坡有桑蠡做局,把雲州的商賈全套在一處,讓他們掏真金白銀幫著建市。」
林紅袖收回布巾:「平津可是韓岳的地界。他如今拿咱們當眼中釘,斷不會坐視商隊過境,平順到蒼牙堡來幫襯。」
她將布巾重新浸入水中:「當日在平津,你行事不該那般不留餘地,惹他記恨。」
周起仰起脖頸:「不是同道中人,早晚要分道揚鑣。平津咱們早晚要取,先買下平津軍民的人心,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周起長舒了一口氣:「只可惜桑蠡在落馬坡脫不開身。要是再給老子來一個桑蠡,便省心了。」
林紅袖挨著他坐下:「桑蠡這般大才,有一個你便該知足了。」
「那如何成。」周起微微側過身子,探出一條胳膊,「我周起,就是要將這天下的奇才,盡數攬進懷裡。」
話音未落,他手臂一合,已將林紅袖連肩膀帶腰身攬入懷中。
林紅袖身子一僵,雙手抵在他胸膛上推拒:「別……」
外頭沙沙幾聲輕巧的腳步響。
「周起?你在裡頭麼?」
一道清脆的聲音透入帳中。
林紅袖趁勢將周起推開,理了理衣襟:「是喀思。」
她拿眼角剜了周起一眼:「她大半夜來尋你作甚。」
周起乾咳一聲,衝著帳外抬高聲氣:「在。何事?你今日辛苦,早些休息,不妨明日再說吧。」
帳外的喀思雅靜了一瞬,隨即道:「急事!你能出來嗎?」
周起把剛解開的領扣重新系上:「那進來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