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巧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好一會兒。
「我媽當時問我找誰，我說我是她女兒。
她的表情我現在都忘不了，就是那種你在街上被一個陌生人拉住之後會露出來的表情，有點害怕又有點想趕緊走開。」
「我爸從客廳里出來，擋在我媽前面，讓我馬上出去，不然他就報警了。」
「那你找別人幫忙了嗎？」林朔很難想像一個人失去所有社會關係和身份證明後怎麼活下去。
「我那個時候完全不懂世界上還有靈異這種東西，只覺得自己大概陷入了某種可怕的惡作劇裡面。
我去網上搜了很多資料，也發過求助帖子，但根本沒有人相信我說的話，還有人讓我去找個心理醫生看看。」
她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似乎在努力平復那段冰冷回憶帶來的壓抑感。
「後來我也試著去大街上拉住路人或者跑到派出所找人幫忙。
可是那些剛剛還認真聽我講話並答應替我查明情況的普通人，只要第二天一到，就會把關於我的所有事情忘得乾乾淨淨。
甚至還有一些嘴上說幫忙，其實想圖謀不軌的人。」
林朔聽到這裡心中泛起一陣難以抑制的噁心，不得不說，這種不斷切斷一個人和整個世界所有聯繫的靈異實在太過惡毒。
「那段時間我像個透明人一樣，在街頭漫無目的地遊蕩了好幾個日夜，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站在一座橋上站了很久。那條河的水面很黑，什麼都照不出來。」
她的聲音在這裡反而比剛才更平了一些，但正是這份刻意撐出來的平穩讓林朔更加心涼，他甚至不敢去想蘇巧當時站在橋邊腦子裡轉的到底是什麼念頭。
「就在那天晚上，季平安找到了我。」
蘇巧在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小到幾乎看不見，可她的聲音在那一瞬間變得很輕很輕，像是終於能把這輩子最重的一個詞從嘴裡放下來。
「他在網上看到了我發的那些求助帖子，給我發了一條私信，說他知道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讓我去老城區找一個叫百年好盒婚喪綜合服務部的店鋪，他在那裡等我。」
蘇巧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往上揚了一點點。
「我當時已經什麼都不信了，但也不怕再多被騙一次，所以就去了。」
「然後呢。」林朔問道。
「然後他給我泡了一杯茶，讓我坐下來慢慢說，把我發的那些帖子裡面的內容一條一條地問清楚，他問得特別細，我之前從來沒有遇到過有人願意聽我把所有事情從頭到尾講完。」
她說到這裡，目光在正房那扇緊閉的木門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隨後又垂下眼，重新看著面前的石桌。
「他聽完以後跟我說這不是我的問題，我遇到的是一個很罕見的靈異現象。
它不傷害人的身體，它只做一件事情就是把某個人從其他人的記憶里一點一點地擦掉，先從最近接觸的人開始，然後慢慢擴散到更久遠的記憶。
最後連父母也不會記得自己有過這樣一個孩子。」
林朔聽到這裡的時候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後來白姐也來了。」蘇巧繼續說下去，她的聲音稍微亮了一點點，雖然只是從很輕的糯變成了稍微大聲一點的糯，但林朔還是注意到了這個變化。
「可能因為我說過第二天別人就會再次忘記我，所以她帶了好多儀器來店裡，還有一些我從沒見過的符紙，他們兩個通宵把我身上的那個靈異現象給處理掉了。」
「但是已經消失的信息回不來了。」蘇巧搖著頭說道。
「我的學籍、我的身份證記錄、我在別人腦子裡留下的那些記憶，全都回不來了。靈異現象消失之後不會再有人忘記我，但是已經忘了的人也永遠想不起來。」
「所以你就留下來了嗎？」林朔看著坐在石凳上的蘇巧問道。
「嗯。」蘇巧應了一聲，然後把那團已經擦得有些發灰的抹布重新拿起來在手裡疊了又疊。
「季平安說反正我也沒有地方可以去了就留在店裡幫他的忙吧，我一開始其實不知道自己能幫什麼忙，就只是幫他做一些很雜的事情，掃掃地整理整理倉庫什麼的。」
「後來有一次店裡的電腦壞了，季平安說要去外面找人修，我說我先看看，然後沒用多久就給他弄好了，再後來白姐有一些數據需要處理，老張的手機中過病毒需要清理，再後來就慢慢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林朔聽到這裡把目光從蘇巧身上移到了院子裡那棵老榆樹上。夕陽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青石板上落了一大片細碎的光斑，那些光斑被風吹得輕輕晃動著，晃得整個院子都有了一種不太真實的安靜。
「老張呢？」林朔問道，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不少，「你知道他是怎麼認識季平安的嗎？」
蘇巧輕輕搖了搖頭。
「老張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多，只聽說他是從農村來城裡找活乾的時候認識了季平安。
具體怎麼回事我沒細問過，你要是想知道的話改天可以自己去找他聊，不過你得做好心理準備，他說話比我還省，問十句能回你三個字就算很給面子了。」
林朔點了點頭，把這件事先記在了心裡。
蘇巧從石凳上起身，把目光投向了院子西邊那一小片還沒有掃完的區域。
「活還沒幹完。」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到了平時那種又輕又糯的調子。
林朔也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老榆樹旁邊拿起了自己那把掃帚，跟著她一起往院子西邊走了過去。
兩個人又像剛才那樣各打掃各自的地盤，可這次他們之間那七八步的距離里，已經沒有了最開始那種小心翼翼的生分。
最後一縷夕陽從院牆外面收回去的時候，整個院子已經徹底打掃乾淨了。
青石板上的落葉和積水全被清走了，石桌面上的灰塵和鳥糞也擦得乾乾淨淨，所有的垃圾都整整齊齊地碼在垃圾桶旁邊，等著明天一早收垃圾的人收走。
林朔把掃帚靠在牆角，往後退了兩步，把整個院子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
這個院子現在看上去又恢復了活人該住的樣子，雖然正房的門還是關著的，窗簾還是拉著的，但院子裡已經有了人氣，有了那種被人認認真真打理過的整潔和暖意。
「等季平安回來的時候，看到院子這麼幹淨，應該會挺高興的吧。」林朔說。
蘇巧站在石桌旁邊，點了點頭，然後她忽然把目光轉向林朔，像是想到了什麼事情。
「在他回來之前，這院子也不能再落灰了。我打算每兩天來掃一次，你要是沒什麼別的事的話……」
她把話停在那裡沒有說完，但她這次沒有低頭也沒有移開視線，她就那麼看著林朔，等著他的答覆。
林朔用手背蹭了一下臉頰上沾著的一道灰痕，笑了一下：
「行，每兩天來一次。」
蘇巧聽完以後抿了一下嘴，那個表情嚴格來說不算一個完整的笑，但比起剛才在門口打招呼時候的樣子已經鬆動了很多。她把抹布疊好放在石桌角上，然後把掃帚也靠在了牆邊。
「那下次見。」她說。
「下次見。」林朔把放在老榆樹下面的整理好的手提袋拿了起來，把背包往肩膀上一掛，然後轉過身去往院子門口走了幾步。
走到門檻前面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蘇巧還站在石桌旁邊。
傍晚的風把她素色裙子的裙擺輕輕吹起來又落下去，院子裡的光線已經暗得只剩下天邊最後一點灰藍色的餘光。
她的身影在那片暮色里顯得格外安靜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