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只是一些模糊的影子,看不真切,像遠處的山,又像倒在地上的建築物。
龍休眨了眨眼睛,那些影子越來越清晰了。
是建築。
歪斜的樓房,斷裂的橋樑,沒有燈光的街道,街道上散落著鏽成鐵渣的汽車骨架。
天空的顏色也變成了血紅色,光是看著就覺得鼻尖充滿血腥味。
路燈杆是歪的,有些攔腰折斷,只留下一截鋸齒狀的鐵樁。
有些建築物的窗戶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燈光的顏色,是幽綠色的。
他認出來了。
詭間。
他們已經脫離正常世界了,不過剛才那些站點怎麼看也不像在正常世界。
車速在這時候慢下來了,越來越慢,最後徹底停住。
發動機的轟鳴聲變成了低沉的怠速,像一頭喘著氣的野獸趴在地上。
龍休下意識地伸手握住方向盤,輕輕往左打了一下。
方向盤動了。
他又往右打了一下。
也動了。
他低頭踩了一下剎車,有阻力了。
油門也能踩了。
整輛車又重新聽他的話了。
龍休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一聲,被氣笑了。
「敢情在人間不讓我開,是怕我開著車跑了不接人是嗎?」
他靠著椅背搖了搖頭。
到了詭間才讓他行使司機的使命,這車還挺會算計。
他正準備掛擋試試,餘光掃到擋風玻璃外面的兩道雨刮器,頓住了。
那兩道雨刮器正在動。
兩道雨刮器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兩隻手。
人手。
左右各一隻,顏色是深灰色的,皮膚紋理粗糙,但五根手指的輪廓清清楚楚。
兩隻手同時伸出食指,直直地指向前方偏右的方向。
龍休盯著那兩隻手指看了三秒。
「行,還挺貼心,還知道我不認路。」
他沒急著發動車子。
他解開安全帶,從駕駛座上站起來,轉身面向車廂。
車廂里所有人都看著他。
有人縮在座位上不敢動,有人在發抖,有人還在不死心地按手機。
那個灰衣男人已經癱在座椅上了,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
龍休掃了一圈所有人的臉,在那對母女臉上多停留了一下。
詭間有個神奇的地方,那就是不同語言的人都能理解對方說的話。
「我知道你們有很多問題,我一件一件說,說完了你們就明白了。
聽完之後要哭要鬧要發瘋都可以,但在那之前先閉嘴。」
沒有人說話。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的天空。
「你們剛才還在家裡、在公司、在炒菜、在打遊戲,對吧?」
有幾個人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一眨眼就到那個廢棄的公交站了,對吧?」
又有人點頭。
「你們不是在做夢,也不是精神出了問題。你們死了,或者說馬上就要死了。」
這兩個字落下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面。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捂住嘴,有人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掐住了。
那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最先反應過來,聲音發緊,「死……死了?你憑什麼說我們死了?」
龍休沒有直接回答,指了指地上的頭,「看外面環境,你們覺得這裡是哪裡?」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嘴唇哆嗦了一下,沒再說話。
「這裡是詭間,就是詭住的地方。
你們是枉死的人,因為死得很無辜,所以需要坐這輛車過來,完成一些詭間裡的執念,也就是各種任務。」
「什麼任務?」
說話的是那個大媽,聲音緊緊的,表情也緊繃著。
龍休看了她一眼。
「具體什麼任務我也不知道,到了地方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任務有期限,期限之內完成了,你們就能活,回到正常世界,突如其來的橫禍你們也能躲過。
超了期限還沒完成,你們就會變成植物人,就算回到人間也醒不過來。
至於任務失敗,那正常世界的你們就會死於突如其來的橫禍。」
車廂里又安靜了。
然後一個尖銳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安靜。
「你放屁!」
哪裡來的猛虎王,龍休順著聲音看過去。
說話的是第五站上來的那個中年女人,就是穿著圍裙,手裡還攥著菜刀的那個。
她臉上通紅,站在座位前,手裡的菜刀攥得緊緊的。
「我好好地在家炒菜,你給我說什麼死了?我在家裡哪裡來的橫禍!
你說死就死了?你誰啊你!我警告你,馬上放我下去,不然我報警了!」
她說著真的掏出了手機,按了幾下,沒有信號。
她又按了幾下,還是沒有。
「我告訴你,你這種行為是非法拘禁,警察來了你吃不了兜著走!」
龍休看著她,平靜地伸手按了一下車門旁邊的按鈕。
氣閥聲響起。
車門緩緩打開了。
詭間渾濁的空氣從車門外湧進來,帶著一股鐵鏽和腐爛混合的味道。
龍休眉毛動了動。
「想下車就下,我不攔你,但出什麼事別找我。」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真的開門。
她看了看敞開的車門,又看了看龍休,臉上交替出現憤怒和猶豫的表情。
龍休也沒催她,就這麼站在那裡,隨手拿起駕駛座上那瓶運動飲料喝了一口。
車廂里其他人也沒動。
有人明顯也在猶豫,但又覺得先看看情況再說。
中年女人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車門外。
外面是灰綠色的天空和破敗的街道,看起來很荒涼,但沒有她想像中的恐怖。
她覺得龍休就是在嚇唬人。
「你以為我不敢下?」
龍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請便。
中年女人深吸了一口氣,把菜刀舉在身前,一隻腳踏出了車門。
地面上是灰色的碎石和泥土,和普通的路面沒什麼區別。
她又猶豫了一下,但身後就是那些被嚇破了膽的陌生人,面前是一個看起來沒什麼危險的荒廢街道。
她邁出了第二步,然後第三步。
「我這就去找警察,你等著!」
她回過頭朝車上喊了一聲,像是給自己壯膽。
然後她轉身,小跑著朝街道的方向去了。
車廂里一片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她的背影。
她跑了大概十幾步。
然後她停住了。
不知什麼時候,前面的街道拐角處站著一個身影。
那個人影穿著一件看不清顏色的衣服,低著頭,佝僂著背,像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媽。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路的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