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將那一口番茄炒蛋送入口中。
殿內很靜。
靜得連小兕子咽口水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楚。
何魁死死盯著李世民的神色，心裡只盼著陛下皺眉，哪怕只是輕輕皺一下。
只要陛下覺得此菜古怪，他便有足夠理由把李悠然逐出御膳房，甚至扣上妖廚的罪名。
李麗質也屏住呼吸。
她雖嘗過番茄炒蛋，知道此菜無毒且味道極佳，可父皇不是小兕子。
小兕子吃的是開心。
她自己吃的是新奇。
但父皇吃一道菜，看的絕不只是味道。
李悠然站在殿下，雙手垂在身側，表面平靜，掌心卻微微發緊。
系統那句話還在他眼前浮現。
帝王不會只因好吃而認可宿主。
所以這一碗飯，必須讓李世民吃出「好吃」之外的東西。
李世民沒有立刻開口。
番茄的酸甜先在舌尖化開。
那是一種他從未嘗過的明亮滋味。
不似烏梅的酸澀，不似蜜餞的甜膩，也不像宮中藥膳那種壓著苦味的甜。
它很乾淨。
很柔和。
像晨光照在宮牆上，驅散了一夜寒意。
緊接著，是雞蛋的香。
嫩而不散，軟而不膩。
蛋香把番茄的酸甜輕輕托住，熱米飯又將二者壓得穩穩噹噹。
這一口，既不貴重，也不繁複。
甚至可以說過於簡單。
可就是這種簡單，讓李世民的神色微微一頓。
他仿佛看見了長安城外的清晨。
朱雀大街尚未完全喧鬧，坊門剛開，炊煙從一戶戶百姓人家升起。
有婦人端著熱飯喚孩子起床，有老農蹲在門前喝粥，有趕路的商販咬著乾糧匆匆出門。
那不是御膳房裡的珍饈。
不是獻給帝王的奇味。
而是一個王朝真正的根。
百姓能吃上一口熱飯，盛世才不是寫在奏摺上的兩個字。
李世民緩緩咽下那口飯。
他沒有說話。
卻又舀了一口。
這一勺，比第一勺更多。
何魁的臉色終於變了。
殿內幾個內侍也悄悄交換眼神。
陛下又吃了一口。
這已經說明很多事。
小兕子緊張得小手都攥成了拳頭，見李世民沒有皺眉，反而又吃了一口，她立刻小聲歡呼。
「阿耶也稀飯太陽蛋蛋！」
李麗質連忙低聲道：
「兕子，不可喧譁。」
小兕子趕緊捂住嘴。
可那雙眼睛亮得藏都藏不住。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語氣緩了幾分。
「你倒是會給它取名。」
小兕子放下小手，小聲糾正：
「系太陽蛋蛋。」
「李鍋鍋做的。」
李世民沒有再說她。
他放下銀匙，看向李悠然。
「此菜，叫什麼？」
李悠然道：
「番茄炒蛋蓋飯。」
系統在他眼前幽幽浮現一行字。
【菜品臨時命名：赤日金雲飯。】
李悠然眼皮微跳，硬是沒照著念。
太中二了。
李世民卻似乎對這個樸素名字更感興趣。
「番茄炒蛋。」
他重複了一遍。
「就是這紅果與雞蛋？」
「是。」
「做法不難？」
「回陛下，不難。只要有番茄、雞蛋、米飯，尋常人家也能做。」
這句話一出，李世民眼神微變。
尋常人家也能做。
這才是重點。
何魁立刻上前一步。
「陛下，此物來歷不明，縱然入口一時無礙，也不可輕信。更何況宮中膳食自有規制，豈能因一碗民間粗飯亂了御膳章法？」
李世民沒看他，只問李悠然：
「這番茄，可種？」
李悠然心中一動。
果然。
李世民看見的不是一道菜，而是這道菜背後的可能。
他斟酌道：
「應當可種。」
「產量如何？」
「若得良田與合適照料，產量不低。」
「可充飢？」
「不能完全當主糧，但可入菜，開胃，老幼皆宜。若百姓餐桌上多一種味道，總不是壞事。」
李世民手指輕輕敲了敲案面。
這番話，聽起來平實，卻比任何奉承都更讓他在意。
大唐剛定不久。
天下看似太平，可他比誰都清楚，百姓的飯碗才是一國根基。
御膳房可以有珍饈百味，帝王也可以嘗盡天下奇食。
但若百姓無飯可吃，盛世便只是空話。
李世民再看那碗番茄炒蛋，眼神已與先前不同。
小兕子見父皇沉默，以為他還沒決定好不好吃，忍不住小聲提醒：
「阿耶。」
「你還沒說好不好七呢。」
李世民終於笑了一下。
「好吃。」
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像是她自己贏了一樣。
「系子就說好七！」
李世民看著她嘴角還沒擦乾淨的紅痕，眼底多了幾分無奈。
「偷跑出宮之事，稍後再罰。」
小兕子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她悄悄往李麗質身後挪了挪。
「系子沒有跑很遠……」
李世民淡淡道：
「西市不遠？」
小兕子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
「有一點點遠。」
殿內緊繃的氣氛稍稍鬆開。
李世民重新看向李悠然。
「李悠然。」
「草民在。」
「此菜不貴。」
他頓了頓，緩緩道：
「卻有生民之味。」
殿中一靜。
何魁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李麗質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
父皇這句話，分量不輕。
系統提示在李悠然眼前猛然亮起。
【唐太宗李世民食用成功。】
【帝王食運觸發。】
【震驚值：八星。】
【認可度：初步開啟。】
【三大關鍵人物進度：晉陽公主、長樂公主、唐太宗，已全部接觸。】
【主線任務：點燃長安食運。】
【當前進度：5%。】
【獎勵：帝王食運感知碎片×1。】
李悠然心中鬆了口氣。
至少第一關過了。
李世民繼續道：
「朕可暫不問你從何處來。」
「但你既有此等新食材、新做法，便不能仍在西市隨意擺攤。」
李悠然心裡一緊。
該不會要軟禁吧？
李世民道：
「朕賜你臨時身份，御前試膳使。」
「此後你可在御膳房試製新菜。」
「但所有新食材，必須登記。」
「所有新菜，必須先試。」
「暫由御膳房監管。」
何魁眼底閃過一絲陰沉，隨即俯身道：
「臣遵旨。」
李悠然聽見「由御膳房監管」幾個字，心裡就知道後面少不了麻煩。
系統提示也適時浮現。
【身份獲得：御前試膳使。】
【警告：該身份受御膳房勢力限制。】
【何魁敵意提升。】
【御膳房生存線開啟。】
李悠然暗暗嘆氣。
果然沒有白吃的飯。
小兕子卻很高興。
「那李鍋鍋以後都在宮裡做飯飯嗎？」
李世民看她一眼。
「你還想日日吃？」
小兕子立刻搖頭。
「不日日。」
停了停，她伸出兩根小手指。
「隔一日七一次，可以嗎？」
李麗質忍不住扶額。
李悠然差點笑出聲。
李世民也被她逗笑了。
「先把偷跑的帳算清楚再說。」
小兕子立刻不說話了。
只是悄悄用眼神去看李悠然，像是在求救。
李悠然裝作沒看見。
這事他可救不了。
很快，李悠然被太監帶出殿外，準備暫回御膳房安置。
臨走前，李世民又看了一眼案上剩下的番茄。
「此物，留幾枚給司農寺的人看看。」
「若真可種，朕要知道它能不能在大唐活。」
李悠然拱手。
「是。」
何魁站在一旁，眼神陰冷得像淬了冰。
李悠然走出殿門時，系統再次提示。
【帝王食運已被番茄炒蛋觸動。】
【大唐食運出現輕微波動。】
【未知敵對食運正在甦醒。】
李悠然腳步微頓。
未知敵對食運？
與此同時。
皇宮之外，長安城某處深宅。
一間不見天光的廚房裡，黑色大鼎正冒著詭異的霧氣。
鼎中湯汁漆黑，表面卻浮著一層油亮金光。
一名黑袍廚師坐在鼎前，閉目養神。
忽然，他睜開眼。
「嗯？」
旁邊侍從立刻低頭。
「大人？」
黑袍廚師伸手在空中輕輕一抓。
一縷極淡的紅金食意，像煙一樣落入他掌心。
那是番茄炒蛋殘留在長安上空的一點味道。
明亮。
溫暖。
乾淨。
黑袍廚師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長安出現了不屬於此世的食光。」
侍從驚道：
「是御膳房的新菜？」
「不。」
黑袍廚師緩緩收緊手指，那縷紅金食意在他掌心散開。
「是新的食神候選人。」
他抬頭，看向皇宮方向。
「能讓帝王想起百姓的菜，最麻煩。」
侍從低聲問：
「那要除掉他嗎？」
黑袍廚師冷笑。
「不急。」
「先查。」
「我要知道，這個新的食神候選人，究竟從哪裡來。」
黑鼎之中，漆黑湯汁忽然翻湧。
一股陰冷香氣，悄無聲息地散入長安夜色。
而此時的李悠然，還不知道自己剛剛端出的一碗番茄炒蛋，已經讓大唐黑暗中的某些東西，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