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海面染成了暗紅色。
浪花一下一下地拍在礁石上,濺起白色的泡沫,又被風吹散。
龐貝·加圖索獨自坐在碼頭盡頭的木樁上,雙腿懸空,垂在海面上方。
他的腳沒有碰到水,只是懸著,晃了兩下,又停住了。
他那件小號的Polo衫被海風吹得貼在身上,頭髮不再是用髮膠固定的大背頭,而是亂糟糟地垂在額前,被風吹得像一把枯草。
這是龐貝最喜歡的獨處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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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歲那年,媽媽的身體有些不舒服,得了克雅氏病,那時的龐貝不知道這是什麼。
媽媽帶著他去波特蘭,在普雷桑普斯科特河的碼頭上,他們一起見證了爸爸凱撒·加圖索奪得第16屆緬因釣鱸錦標賽的冠軍,加冕『四冠王』。
媽媽和他說,希望他能和爸爸一樣,找到一件終身熱愛的事。
可以不用功成名就,但要用喜歡的方式度過一生。
七歲那年,他一個人去了班戈,在佩諾布斯科特河的碼頭上,他一個人見證了爸爸凱撒·加圖索奪得第17屆緬因釣鱸錦標賽的冠軍,加冕『五冠王』。
從那以後,龐貝把釣鱸看成了一生的追求、一生的事業。
他要像爸爸一樣,更要帶著媽媽的期望,成為這項運動最偉大的職業選手。
可這一切,在巨鱸溜走、抄網下沉的那一刻,似乎也沉下去了。
他輸給了一個新人,以『首輪游』的恥辱方式被淘汰出局!
一個多小時了,龐貝就這麼坐著,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往海面下面沉。
遠處幾條漁船正在回港,馬達聲很輕,海鷗在他頭頂盤旋,叫了幾聲,飛走了。
「坐這裡不怕掉下去啊?」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輕不重,帶著點調侃。
凱撒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開衫毛衣,雙手插兜,走了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龐貝沒有回答,靜靜地看著海面落日。
凱撒看著沮喪的兒子,想要去抱他,又覺得有點尷尬,他們很多年沒抱過了。
「比賽的事我知道了。」許久之後,凱撒低聲說,「芮奈偉找到我,把釣艇上發生的事都告訴我了,他那種七十多歲的老頭都氣炸了,何況你這樣的孩子。」
聽到那個故事的時候,凱撒只覺得荒謬。
那個叫路西恩的年輕人,竟然以這麼離譜的方式,把兩名競爭對手搞出局,然後自己還晉級了。
他之前覺得路耀東開船撞人就已經很離譜了,沒想到他這個侄子要更離譜。
「你會為我討個說法嗎?」龐貝看著海面,聲音有點啞。
「當然!」凱撒重重點頭。
他打算私下找路西恩幫忙,商量看有沒有什麼合適的辦法能讓兒子走出困境。
「可惜我不需要。」龐貝搖了搖頭。
他站起來,把木板上那根被自己砸斷的魚竿撿起來。
「我在釣艇上躺了很久,想的都是這些年拿下的冠軍。我喜歡冠軍,如果不能贏,那比賽是沒有意義的。
可我這次輸了,還是以這種無力的方式首輪游,一條魚沒釣上來。
那一刻,我對釣鱸這項運動的厭惡達到頂點,我真討厭它,我真想這輩子都不再碰它了。」
凱撒坐在地上,抬頭看向兒子的手,魚竿斷口處,碳素的紋路清晰可見,可想而知兒子當時是有多生氣。
「坐在這裡很久,看著太陽一點點落下去,我忽然想到了媽媽,想到她對我說過的話。」
龐貝鬆開手,把斷掉的魚竿扔了下去,魚竿濺起一小片水花,慢慢沉了下去。
「她說,希望我能和你一樣,找到一件終身熱愛的事,可以不用功成名就,但要用喜歡的方式度過一生。
我以前喜歡釣鱸運動,是因為那樣能和爸爸你有更多的話題,還因為贏得冠軍的感覺很好。
但是我從來沒有問過自己喜不喜歡這項運動,我真的熱愛它嗎?我從來沒想過。」
凱撒看著兒子的背影,有一瞬間覺得他忽然長大了。
「爸爸。」龐貝轉過身,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凱撒站了起來,龐貝撲進他懷裡。
「我需要一點時間,我需要想明白......我是不是聽了媽媽的話,我是不是因為熱愛才打比賽的。」
「乖兒子,慢慢想,不急。」凱撒摸了摸他的頭,「等你想明白,你才能真正在這項運動里走得又高又遠。」
他看過兒子那麼多日夜的練習,絲毫不懷疑兒子對釣鱸運動的熱愛。
他唯一擔心的是,龐貝在這項運動上的天賦技巧太好,起點太高,萬一碰上大的失敗,會轉不過來。
而現在,兒子把這些經歷了,有了思考,對他的成長來說無疑是有益的。
夕陽慢慢墜落海平面,暮色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龐貝擦乾眼淚,看了眼凱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走吧,先陪爸爸去見個人。」凱撒從兜里掏出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
「誰啊?」
「是爸爸遇到過的最強對手。」凱撒笑了下。
「兒子你說得對,我們都該想清楚為什麼參加比賽,是因為冠軍嗎?
不是,是因為熱愛。
任何玷污它的行為都是不能接受的,爸爸曾經做錯了事,得去承認錯誤,不能把家族的榮譽當做藉口。」
凱撒拉著龐貝,上了車,發動勞斯萊斯庫里南。
他要去找路耀東,和他正式道歉,已經遲到了三年,不該再遲下去了。
他覺得這趟承了路西恩很多情,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能說服自己去道歉的理由,兒子也在這場失敗中找回了熱愛。
車燈亮了起來,照亮了碼頭前面那條碎石路。
......
「東叔,那是誰的車啊?」
卡特·弗里曼從屋裡出來,捧著一本《小王子》,看向那輛緩緩駛出院子的黑色大車。
『Rolls-Royce』
小卡特在手機上見過這個車標,是輛很貴很貴的車。
「哦......是個老朋友,剛好路過。」
路耀東把目光從勞斯萊斯上收回,目光呆滯了下,然後抬起鋤頭,繼續鋤地。
金髮男人剛才的話在他腦海里浮起。
真是沒想到,過了三年,還能得到一個道歉,不容易啊。
經歷了這麼多事以後,他沒有再對當年的事耿耿於懷,往事如煙,有些事不是對錯能說清楚的,有些人也是身不由己。
他能感覺到金髮男人的誠意,對現在的他來說,最渴望的就是真心實意。
「嘿,真給勞資我長臉啊,還以為你小子第一天就要被淘汰滾蛋了,沒想到還能贏凱撒·加圖索的天才兒子。」
路耀東往手上吐了口唾沫,一鋤頭下去,渾身是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