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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芹菜

2026-06-24 00:01:03 作者: 奶瓶戰鬥機
  谷大用從豹房出來,連口水都沒顧上喝,便帶著幾個親信太監直奔通州皇莊。他在皇莊裡轉了一圈,挑了一塊地勢平坦、灌溉便利的上好田地,站在田埂上,一隻手叉著腰,一隻手指著面前的田地對跟在他身後的皇莊管事們說:「都給咱家聽好了,這是萬歲爺親自交代的差事。咱家也不怕告訴你們,這東西要是真有用,將來天下的糧食都能多打幾成——這是什麼功勞?這是能寫進史書里去的功勞!誰要是敢在這上面打馬虎眼,咱家認得你,咱家的板子不認得你。」

  管事們一個個噤若寒蟬,連聲應諾。谷大用又讓人把皇莊裡幾個種了幾十年地的老農叫來,讓他們幫著參詳。那些老農聽說這是萬歲爺親自交代的差事,腿肚子都有些打顫,但說起種地的事,話匣子便打開了。

  有的說這塊地勢低洼,排水不暢,不適合種棉花;有的說那塊地是沙壤土,透氣性好,種蘿蔔和白菜最合適。

  谷大用一一記在心裡,又讓人拿來紙筆,照著范靖給的方案,把試驗田分成幾十個大小相同的小塊,每一塊地頭上都釘了木牌,木牌上寫著這一塊種什麼、用什麼肥料、用多少、怎麼用。光是木牌就釘了好幾十根,遠遠望去像是一小片木頭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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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稻和棉花都正好趕上了播種的季節。谷大用讓人把水稻秧田裡的秧苗移栽到大田裡,每一塊試驗田都嚴格按照不同的底肥方案來施:有的只施鳥糞石粉末,有的只施農家肥,有的鳥糞石和農家肥混合,有的鳥糞石和草木灰分層施用,還有幾塊什麼肥料都不施,作為對照。

  棉花也是同樣,每一塊試驗田的底肥配比都不一樣。谷大用讓負責記錄的文書給每一塊田都專門備了一本簿子,每天早晚各記一次——秧苗多高了,葉子什麼顏色,有沒有蟲害,澆了幾次水,每一樣都不能漏。

  冬小麥和春小麥都已經過了播種的時候,麥苗已經長到半尺高了,谷大用便讓人把鳥糞石粉末撒在麥田裡作為追肥,同樣設了好幾組不同的追肥方案和對照組。

  蔬菜瓜果的試驗田更是五花八門——白菜、蘿蔔、黃瓜、茄子、豆角,凡是能在春天種的蔬菜,谷大用都讓老農們種上了一些,每一種都設了對照組。他還讓人在皇莊邊上專門辟了一小塊地,種上了西瓜和甜瓜,說是萬歲爺夏天喜歡吃瓜,要是鳥糞石種出來的瓜更甜,他便第一個送到豹房去。


  沒過幾天,錦衣衛便押著十幾輛大車到了通州。車上裝的全是張敬齋從南海運來的鳥糞石,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谷大用親自走上前去,從車上拿起一小塊鳥糞石,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在地上用錘子敲了幾下。灰白色的石頭應聲而碎,裡面也是同樣的灰白色,質地比普通石頭鬆軟得多,用手指一捻便成了粉末。

  他點了點頭,讓人把鳥糞石搬到打穀場上,雇了幾十個佃戶,用鐵錘把大塊的鳥糞石敲碎,再用石磨磨成粉末,然後按試驗方案一擔一擔地挑到各處試驗田裡。

  佃戶們聽說這東西是從南海的荒島上挖來的,幾千年來都沒有人動過,都覺得稀奇,一邊幹活一邊議論紛紛。

  有的說這東西聞著隱隱的有些腥臭味,怕不是海里的龍王爺拉出來的;有的說萬歲爺連這種臭烘烘的石頭都當寶貝,怕不是被那個姓范的廣東人騙了。

  谷大用手下的管事聽見了,上去便是一頓呵斥,說這是萬歲爺親自交代的差事,誰敢胡咧咧,小心舌頭。佃戶們便都不敢再說了,老老實實地埋頭幹活。

  到了四月底,試驗田裡的秧苗已經返青,棉花也出了苗,蔬菜長得更快,白菜和蘿蔔的葉子已經綠油油地鋪了一地。谷大用每天都要親自到田裡轉一圈,每一塊試驗田的木牌都要看一遍,簿子上的記錄也要抽查幾頁。他雖然在豹房裡待了大半輩子,對農活並不在行,但他知道,他如果不作出十足的樣子來,下面的人就容易懈怠。

  就在通州試驗田裡的蔬菜開始抽葉的時候,四月份的《御製格物雜錄》如期印了出來。正德皇帝把書拿在手裡翻了翻,對張永說:「去,把范進和他那個朋友叫來。朕要當面把這書給他。」

  張永親自去傳旨。范靖接了旨,便帶著張敬齋一同往豹房去。張敬齋跟在范靖後面,兩條腿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的。

  他穿著自己最好的一件青綢直裰——這件衣裳還是當年他當知縣的時候做的,只在每年過年和祭祖的時候才拿出來穿,壓在箱底十幾年,褶子都壓成印子了,昨晚他讓僕人連夜熨了好幾遍才勉強熨平。

  他跟著范靖走進豹房的大門,穿過一道道迴廊,兩旁的侍衛手持金瓜斧鉞,目不斜視地站著,盔甲在日光下閃著冷光。想到自己居然要見皇帝了——不是遠遠地跪在奉天殿外面磕頭,而是面對面地說話。想到這裡,他的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到了偏殿門口,張永示意他們在門外稍候,自己進去通報。張敬齋站在門口,兩隻手不停地摩挲著袍子的下擺,嘴唇微微發抖。范靖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了一句「世兄不必緊張,陛下隨和得很」,張敬齋嗯嗯了兩聲,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正德皇帝靠在御座之上,手裡正翻著那本扉頁上題了字的《御製格物雜錄》。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把書放在案上。范靖照例行了禮,張敬齋跟在他後面,跪下去的時候膝蓋撞在金磚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又趕緊把表情收住,額頭貼在地上,不敢抬頭。

  「起來吧。」正德皇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語氣很隨意,像是招呼鄰居來家裡串門,「你就是張立本?范進跟朕說,你千里迢迢從廣東運了一船鳥糞石到京師,路上走了兩三個月。不容易。」

  張敬齋從地上爬起來,弓著身子站在范靖旁邊,兩隻手不知道往哪裡放,先是垂在身體兩側,又覺得不對,改成交握在腹前,又覺得還是不對,最後只能攥著袍子的兩側,把熨得平平整整的青綢直裰攥出了兩個皺巴巴的印子。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臣……臣不過是聽范世兄說陛下在找這東西,便去南海的荒島上尋了尋。托陛下的洪福,運氣好,便尋著了。」

  「運氣好也得肯下本錢才行。你雇了幾條船?花了多少銀子?一路上遇到風浪沒有?」

  「雇了……雇了好幾條。花了幾百兩銀子。風浪倒還好,就是船上裝了鳥糞石之後,吃水深,走得慢,從廣州到福州就走了快一個月……」張敬齋說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帶的那個水手老吳頭,趕緊又補了一句,「草民手下一個老水手,叫老吳頭,在海上跑了三十多年,他說那鳥糞石最大的一個島上,石頭的厚度比人還高,鏟都鏟不動……」

  「哦?」正德皇帝把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那個島大概有多大?上面的鳥糞石多不多?要是朕派人去開採,運到京師,成本大概要多少?」

  這一連串問題砸過來,張敬齋腦子裡嗡地一聲,事先準備好的那些話全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他張了張嘴,語無倫次地說那島很大——有多大呢?反正很大。鳥糞石很多——多到什麼程度呢?反正到處都是。他又說從瓊州坐船過去走了多遠他也記不太清了,只知道風向好的時候來回一趟要多久,至於運費多少,他不敢亂說——船有大有小,人工有貴有賤,風浪有平有險,怎麼能說得准呢?

  他說得顛三倒四,額頭上汗都冒出來了,越急越說不清楚,越說不清楚越急,手指無意識地在袍子上越攥越緊,把那兩團皺巴巴的印子攥得像是剛從洗衣盆里撈出來的。

  正德皇帝看他緊張成這樣,便沒有再追問,只是笑著擺了擺手:「算了算了,朕回頭讓人去瓊州找你那個老水手問清楚便是。你坐。」

  張敬齋愣了一下——皇帝居然讓他坐?他下意識地看了范靖一眼,范靖微微點頭,他這才斜著屁股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說是坐,其實屁股只挨了椅面的一小半,兩條腿還緊繃繃地撐著,隨時準備再站起來跪下。正德皇帝又問他南海那邊的海路如何,這些年有沒有海寇騷擾,張敬齋一一答了,雖然還是緊張,但說到海寇的時候倒是話多了些,說這些年廣東沿海還算太平,大股的海寇不多,小股的偶爾出沒,商船結伴而行便不怕了。

  正德皇帝點了點頭,然後話鋒一轉,忽然說起了當年在永定河邊第一次看到水力紡車試運行的情景:「朕那回親自爬到望樓上,拿著千里鏡往對面山上找藏在樹林子裡的太監,一找一個準。那時候朕就覺得,格物這東西,是真有用。如今你這鳥糞石,又是從千里鏡來的——當初范進格出了千里鏡,千里鏡格出了正像千里鏡,如今格物之學格著格著,又格出了能增產糧食的鳥糞石。朕問你——你們廣東人是不是都這麼會做生意?」

  張敬齋聽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該不該接話,猶豫了片刻才答道:「回陛下,廣東人做買賣是有些門道,但鳥糞石的事,主要還是范世兄指點得好。臣不過是出了點傻力氣。」

  「出了點傻力氣?」正德皇帝笑了一聲,拿起案上那本《御製格物雜錄》,翻到扉頁,用手指點了點那行字,「張立本,朕在這本書上給你題了幾個字。你看。」

  正德皇帝把書遞給他。張敬齋雙手接過書,低頭一看——扉頁上赫然寫著「贈張立本——萬里獻石,利在社稷」,旁邊蓋著一方朱紅小印,正是「大慶法王之寶」。他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想忍住,但眼皮一眨,淚珠便啪嗒啪嗒地掉在了豹房的金磚上。他跪倒在地,額頭貼著金磚,哽咽著想要說些什麼,嘴唇哆嗦了半天,卻只能翻來覆去地說:「謝萬歲天恩,謝萬歲天恩……」

  正德皇帝看著他這個樣子,臉上的表情倒是有些感慨。他等張敬齋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些,才讓張永又捧出一個木托盤,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五百兩銀子。正德皇帝指了指那些銀子說這五百兩是你運鳥糞石的路費,朕不能讓老實人吃虧。至於鳥糞石本身值多少錢,等通州試驗田的結果出來再說——要是確實能增產糧食,朕另外還有賞。

  這書是朕送你的,回去好好收著。紙會泛黃,書能傳世。你做了利在社稷的事,朕便記在書里,讓你的子子孫孫都知道,你張立本不是尋常人。

  張敬齋捧著那本書,眼淚又掉了下來,把書抱在懷裡,用袖子小心翼翼地蓋著,生怕被風吹了、被太陽曬了。范靖帶著他叩謝了天恩,兩人便躬身退出了偏殿。從豹房出來的一路上,張敬齋都把那本書抱在懷裡,上了騾車也不肯放下,范靖跟他說話,他只是嗯嗯地應著,目光一直粘在那行御筆題字上,嘴角掛著笑意,眼睛卻還是紅的。

  到了家,胡氏已經讓人備好了午飯,張敬齋卻吃不下,只是坐在那裡,把那本書翻來覆去地看,嘴角一直掛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他這輩子做了許多事——考舉人、當知縣、開書院、做買賣——但沒有哪一件事能跟今天這件事相比。他要把這本書帶回南海老家,放在祠堂里供起來,讓子子孫孫都知道,他們張家祖上,有一個叫張立本的人,曾經做過一樁利在社稷的事,得了當今天子的親筆題字。

  范靖坐在旁邊,看著他這個樣子,也不打擾,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

  就在這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阿桂跑去開門,門一拉開,便看見一個小太監從馬上跳下來,手裡提著一隻小竹籃,三步並作兩步地跨進門檻,把竹籃子往阿桂手裡一塞,說了句「陛下讓咱送來給范大人嘗嘗鮮」,便又翻身上馬,馬蹄嘚嘚地走了,連口茶都沒喝。

  阿桂提著竹籃進了堂屋,把上面的藍布掀開。竹籃里是一把芹菜,翠綠翠綠的,根上還帶著濕潤的泥土,顯然剛從地里拔出來不久,那股清香隔著兩步遠都能聞到。竹籃旁邊還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是正德皇帝那筆張牙舞爪的御筆,只有一句話:「范卿,通州試驗田裡用鳥糞石種的芹菜,長得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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