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呃然!
他很想毫不猶豫說道:「大漢能夠傳承萬世!」
可他這句話他怎麼也說不出口,因為他也沒有底氣。
「那也不可能只有三百年國運,明君力挽狂瀾也不過四百年,至少可以像周朝一樣,傳承八百年。」
墨復搖了搖頭道:「周朝八百年?周朝可是分為東周和西周,西周立國不過二百七十五年,也符合三百年王朝的國運,至於東周遷到洛陽之後,諸侯就已經不再朝貢,周桓王伐鄭被射傷左肩,就已經權威盡失,日後所謂周天子為天下共主更是名存實亡,所謂八百年國運不過是粉飾罷了!」
劉徹默然,隨即咬牙:「那是周朝分封諸侯的弊病,如今朕推行推恩令,大漢軍政大權皆在皇家手中,大漢難道還超不過八百年國運?
「不錯!陛下做了這麼多,只能換來三百年國運!」墨復斬釘截鐵地說道。
劉徹頓時有些惱羞成怒,壓抑著怒火道:「給朕解釋清楚。若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非但是你,就連你背後的墨家,朕也決不輕饒!」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
但墨復聽得出其中的殺意。
墨復抬起頭,直視劉徹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正色道:「秦朝奮六世餘烈,一統天下,結果遇到了昏庸的秦二世胡亥,短時間滅亡,大漢如何確保自己的君王代代都是明君!」
劉徹愣在原地,他怎麼確保,他無法確保。
大漢從高祖劉邦傳到他的手中,才不過四代君王,他也無法保證後代個個英明!
「秦二世那是被奸臣趙高蒙蔽!」劉徹找了一個理由道。
「陛下如何確保大漢不會出現下一個趙高!」墨復繼續追問。
「朕會下令後宮不得干政,違者殺無赦。」劉徹狠辣道。
「秦末天下皆反,諸侯爭霸,大漢如何應對。」
劉徹想了想道:「大漢有白馬之盟,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
劉徹說這句話的時候,底氣已經不足,畢竟當年的白馬之盟已經名存實亡了。
真的天下諸侯再起,能否還是劉家天下也猶未可知。
墨復繼續道:「就算大漢都是忠臣良將,沒有謀反,擊敗了匈奴再無外患,代代都是明君,沒有宦官亂政,………………。」
劉徹聽到這些假設,心頭也是一虛,因為他知道達到這些條件很是苛刻。
然而墨復下一句更讓他如墜冰窟。
「大漢也最多三百年國運!明君力挽狂瀾,也不過再續百年!」
劉徹霍然而起,死死地盯著墨復:「你可知道你再說什麼?」
按照墨復的意思,就算大漢做到了極致,還是撐不到四百年!
這豈不是說,大漢必亡!
他劉徹殫精竭慮、窮兵黷武打造的強漢,最後註定會像秦朝一樣化為塵土?
一想到這裡,劉徹眼中的殺機一閃而過,他決不允許有任何人動搖大漢的江山社稷!
這個人無論是誰?
劉徹心中一沉,眼神閃過一絲殺意!
劉徹死死盯著墨復,那雙眼睛裡的血絲比剛才更密了。
「告訴朕,是誰毀了大漢江山社稷!」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殺意。
墨復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劉徹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那裡雖然沒佩劍,但帝王一怒,伏屍千里,墨復仿佛看到了屍山血海。
「你要說不出來,可知道代價!」劉徹威脅道。
他今天親自到這臭氣熏天的天牢,就是要一個答案。
必須要知道這個威脅是誰,必須將這個威脅消滅在萌芽之中。
哪怕對方是千里之外的強敵,他也會不惜一切代價,發重兵將其滅殺!
墨復看著劉徹,沉默了片刻,沉聲說道:「再強大的堡壘也能從內部攻破,推翻大漢的不是他人,而是大漢百姓。」
「大漢百姓!」
劉徹愣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重重一擊,瞬間懵了。
如果是一個人,他可以將其殺掉。
如果是一萬人,十萬人,他也不惜背負惡名。
然而卻是整個大漢百姓。
劉徹的手從腰間垂了下來,臉上的殺意變成了難以置信。
「為什麼!」劉徹怒吼道,聲音在牢房裡嗡嗡作響,
「難道大漢對百姓真的不好麼?大漢田稅三十稅一!就算朕征討匈奴,讓百姓苦了一些,然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大漢的未來,大漢的百姓怎麼可能會反朕,反大漢!」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劉徹再度看向墨復,眼中殺意重新凝聚:「你是在危言聳聽罷了,你這套把戲朕見得多了。」
他雙拳緊握,雙目死死地盯著墨復,只要墨復不能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他就會讓霍去病把這個妖言惑眾的傢伙直接斬殺。
墨復心中一跳,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說道:「墨家所說的,並不是現在的大漢百姓,而是三百年後的大漢百姓。」
劉徹的殺意頓了一下。
三百年後。
劉徹對現在的大漢百姓有信心。
雖然他壓榨百姓,但百姓崇拜他。
因為他擊敗了匈奴,讓大漢百姓揚眉吐氣。
而且他不光壓榨百姓,所有的人他都一視同仁,權貴也好,王侯也罷,都同樣壓榨!
不患寡而患不均!
這是儒家的理念,效果很好,雖然百姓苦了一些,但是卻國內平穩。
這也是他決定獨尊儒術的原因。
「三百年後的大漢百姓?他們為何會反?」劉徹得到了答案,恢復了平靜。
墨復反問道:「因為三百年後的百姓活不下去了。」
「怎麼可能活不下去!」劉徹立刻反駁,「我大漢只收三十稅一的田稅,百姓只要不偷懶,自然能飽腹。」
墨復苦笑了一下,說道:「若是百姓沒有土地,陛下收三十稅一的田稅,對百姓什麼用處。?」
劉徹眉頭一皺:「怎麼可能沒有土地?大漢開國之時,大量分發田地,朕也多次下令鼓勵墾荒,五年免租,連續耕種十五年,歸本人所有。」
墨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大漢高祖時期,多少土地在豪族手中,多少在百姓手中?」
劉徹沒有說話。
墨復自己答道:「經過墨家統計,大約一成在豪族手中,九成在百姓手中。」
「如今陛下的子民,土地又是什麼光景?」
劉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自然知道土地已經有不少集中在豪族手中。
墨復繼續說道:「如今兩成半在豪族手中,七成半在百姓手中。」
劉徹豁然抬頭,他沒有想到了已經如此多了。
「那百年後呢?還有多少土地在普通百姓手中。」
劉徹的手指動了一下。
「兩百年後呢?」
牢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火把燃燒的聲音。
「三百年後呢?恐怕有更多的百姓將會失去土地。」
墨復的三個問題,像三把刀,一刀一刀扎進劉徹的心口。
「百姓安身立命的土地將會被連續兼併,百姓失去安身立命之所,大量百姓將會淪落為佃戶,或者成為流民。」
墨復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而反之占了大量土地的豪族不用交稅,國庫日益空虛。兵員短缺,再遇到天災人禍……」
墨復每說一句,劉徹眼皮就跳了一下。
「只要有人登高一呼,陳勝吳廣舊事再起。」
劉徹的臉色刷的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