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漢生病了。
重病!
他的身板兒本來就差,操勞過度,外加淋雨,倒在床上水都喝不進。
娃兒寬衣解帶照顧他。
不僅如此,娃兒挨家挨戶敲門,跪下來磕頭,求錢買藥。
村里人都認識劉老漢,他妻兒就是病死的,現在輪到劉老漢。
少部分同情他,施捨給娃兒兩個銅錢,大多數人麻木,躬著腰操持地里的事。
娃兒沒辦法,只能跪在「藏春塢」前。
藏春塢高門大院,氣派非凡,門前兩人合抱的紅柱,硃砂鮮紅,兩個白玉雕琢的石獅子威武不凡。
四個孔武有力的家丁左右分立,衣袍鮮艷,刀槍棍棒樣樣齊全。
娃兒的行為引起家丁注意。
其中一名家丁正是村里人,見狀搖搖頭,「這娃兒倒是仁義,劉老漢給了他一口飯吃,他把劉老漢當成親爺爺照顧。」
「劉老漢的孫子麼,看來也是村里人,既然這樣,就讓他跪在那兒吧,只要不喧譁,驚擾了莊裡貴人,咱們權當沒看見。」
娃兒也懂事,不吵不鬧,太陽毒辣,他就跪在那兒。
一直跪到天黑,府門的門衛換班,先前那個開口的家丁從他身旁路過,扔給他一個饅頭。
村里吃糠咽菜,藏春塢奢靡無度,那些主子們手指縫隙里漏下來一點,就夠下人吃一整年。
「多謝大哥,我不餓,只是我跪在這,劉爺爺沒有飯吃,能不能懇請大哥把這饅頭捎帶給劉爺爺。」
娃兒說完,一個勁兒磕頭,額頭都磕紅了。
「唉……你,吃吧,我這裡還有,一會給劉老漢送去。」
家丁感慨,「沒想到劉老漢臨了還有這種運氣,能收留你這樣知恩圖報的好少年。」
「是小子運氣好,沒有劉爺爺,小子早餓死了。」
娃兒咧著一嘴白牙,笑容質樸,「小子的運氣從來就好,不僅遇到劉爺爺,也遇到大哥這樣的好人。」
「大哥的恩情,小子沒齒難忘,小子若有機遇進府,必結草銜環相報。」
家丁心頭暖烘烘,做善事本來就使人心情愉悅。
更何況,受恩之人還是這般知恩圖報之輩。
思忖道,「你想要進莊?這事之前倒簡單,莊裡事多,要的人也多,但最近難民多,莊裡打外面買來不少下人,差事空缺就不多了。」
「多謝大哥相告,小子只求給劉爺爺一副買藥錢,不求賣身錢,髒活累活小子都願意干。」
「你……唉,倒是一個好心腸的小子,這樣吧,我回頭得空幫你問問,但能不能進,我也不敢保證。」
「大哥哪裡話,您願意幫小子開這個口,就是賞了小子天大的臉,小子哪敢奢求其它。」
「小子身無分文,無以為報,給大哥磕頭了。」娃兒率真,磕頭把腦袋磕通紅。
家丁給劉老漢送白面饅頭,把莊前的事兒告訴他,「劉老漢,你救了個好小子啊。」
劉老漢動彈不得,熱淚流將下來,打濕被褥。
「唉,這年頭,苦命人太多,有情有義的人太少。」
家丁感慨,起身回家,休息一晚過後,天不亮就到莊裡點卯。
娃兒還跪著,約莫跪了一天一夜。
莊內的下人議論紛紛,都知道門外有個娃兒求藥。
更離奇的是,娃兒既非為家人,亦非為自己,而是為收留他的恩人求藥。
重情重義,知恩圖報,吸引不少下人出來瞧他。
有些丫鬟,定眼一瞧,竟是個英俊不凡的少年,更是心疼他。
家丁再想送饅頭的時候,愕然發現,娃兒懷裡各色各樣糕點,琳琅滿目。
有些更是主子們才能吃的精貴糕點。
「看來用不著我開口了,他進莊內十拿九穩!」
果不其然。
當天下午,莊內的三管家就負手出來,站在高高的白玉台階之上遙遙望了他兩眼。
「丫鬟多嘴,把你的事告訴給了小姐,小姐心善,允你進莊在她院子裡做個花奴。」
「你需謹記,莊內不比外面,莊內主子們貴重,你在跟前伺候,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若是伺候不周,驚擾,怠慢了主人,你就是把膝蓋跪斷,把頭磕破,也沒人救得了你。」
「你……」三管家冷冷道,「記住了麼!」
「老爺,小子記住了。」
「哼,你這招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日後不許耍滑頭,起來吧。」
娃兒掙扎著起來,垂眉低腰,目不斜視,也不頂嘴。
「不錯,果然有幾分靈性,進了莊,就不能沒規沒矩,稱什么小子了,記住,要稱下人。」
「老爺,下人記住了,謝老爺提點。」娃兒恭敬答。
「哈哈,果真一副好奴才樣,不過你記住,莊內除了老爺,誰也不能自稱老爺。」
「是,老爺,下人記住了。」
娃兒說完,甩自己兩巴掌,「下人失言,自請掌嘴兩巴掌,謝老爺賞。」
說完,又甩了自己兩巴掌。
「好,好個機靈的小子。」
三管家眼神欣賞,「我姓黃,旁支排行第四,你喚我黃四爺吧,老爺卻是不能再喊了,不然就不是兩巴掌的事了。」
黃四爺總領外莊事務,若非小姐遣人吩咐,哪會搭理下人的事。
不過這趟出來,黃四爺特別滿意,這小子是個人才啊。
更難得有情有義,竟能為孤寡老人長跪一天一夜。
當即。
黃四爺親自指派個下人,遣他領著娃兒進莊,一應事宜,皆領著娃兒辦理到位。
娃兒領了藥,第一時間托人送給劉老漢。
此時,他賣身莊內,等同莊內的牲口,沒得莊內應許,擅自出莊,殺無赦。
…
「費勁周折,總算混進來了。」
周華強戴著家丁帽,穿著家丁短衫,揮著種花的小鋤頭,原地成為藏春塢小花奴。
「老道真厲害,莊內守備如此森嚴,竟能完整探出莊內地圖。」
周華強估摸位置,他此刻身處內莊,西南角,地名流杯池。
「流水池毗鄰藏春溪,靠左是湖心亭,靠右是逸老堂,算是藏春塢內眷居所。」
「我要儘快找到黃四郎的位置,還有一總四院的住所。」
周華強理清思緒,安心做起花奴。
花奴工作輕鬆無比,算是藏春塢眾多「牛馬」之中最頂尖的崗位。
掘掘土,修剪修剪一下綠葉,澆水,施肥之類的工作都輪不著他。
小姐,夫人,太夫人都喜歡賞花。
莊內,花比人都精貴,澆水,施肥之類的工作,皆由專人負責。
他純粹就是小姐心善,賜他一口飯吃。
兩天過去。
這天。
花園裡秋海棠競香鬥豔,粉嫩的花朵在風中搖曳,幽香撲鼻,美不勝收。
周華強揮舞著花鋤,賣力幹活。
忽聽得人聲由遠及近。
「看來是主子們來了。」周華強透過花叢,遙遙望去。
但見幽幽香徑,眾星捧月,當中老爺身著紫袍,蓄著美髯,富貴逼人。
在他身旁,少女約莫十四五歲,上穿淺青色交領短襦,下著素白煙羅紗裙,眉目如畫,靈動秀美,捕捉著蝴蝶。
這時。
周華強眼睛猛地一頓,老爺身後,尾隨著漢子。
漢子身形魁梧,太陽穴鼓脹,雙眼精光四射。
尤其一雙虎手,簡直像是兩隻蒲扇,骨節異常突出,每一個關節都比常人大上一圈,顯然有極其深厚的外家功底。
「開碑手劉黑虎,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他既然在身後,那前面這人,就是黃四郎了,賣相倒是不錯。」
…
「嗯?」
劉黑虎惦記著昨晚的娘們,那娘們一身肉,比白花花的銀子都白。
叫起來,那真是三月里發春的貓兒,既騷又魅,爽的他恨不得全都塞進去。
咂吧嘴,正琢磨著花樣搞她。
這時。
臉頰隱隱刺痛,如若針刺。
劉黑虎渾身汗毛乍豎,像是受驚的貓兒,想也不想瞪眼看去。
眼前花團似錦,哪裡有人。
「誰在後面,還不趕緊滾出來。」劉黑虎怒吼一聲。
「嗯?」黃四郎腳步頓住,不假思索,躲至劉黑虎身後。
「三姑娘,花叢里有人,快些過來。」劉黑虎招呼著少女。
「花叢有人?」
少女秀麗天真,朝著花叢好奇道,「誰在裡面呀,快些出來,嚇著爹爹了。」
花枝顫動,周華強鞠著腰出來,慌地跪地,「拜見貴人,小人是莊裡的花奴,驚擾了貴人,下人罪該萬死。」
「喝,你一個小小花奴,好大的膽子,膽敢躲在暗處窺視。」劉黑虎暴喝。
蒲扇一般的手猶如泰山壓頂,竟不審不問,徑直朝著他腦袋抓來。
若真讓他抓著,腦袋非得碎成八瓣。
「黑虎叔叔,住手。」少女「啊」的尖叫一聲。
「三小姐?」劉黑虎堪堪懸停住手,勁風直撲周華強臉,刺得他眼睛都睜不開。
「好強的外家功夫,我和他交手,只有十招機會,十招之內打不死他,我就會被他打死。」
周華強心神如電,身子卻是嚇癱在地,神情呆滯。
「呀,黑虎叔叔,你嚇著他了。」
少女嘟起粉唇,雙手叉腰,哼地道,「他是我招進莊的花奴呀,照顧花草是他的本職工作,爹爹,他不是故意躲在花叢里嚇人的。」
說著,少女朝著周華強使眼色,嬌嗔道,「你這個下人,好大的膽子,看到老爺還不磕頭認罪。」
「老……老爺。」
周華強恍若初醒,慌地磕頭,「老爺,下人莽撞,衝撞了您。」
黃四郎心生不快,少女攀著他手臂,脆聲道,「爹爹,不要嚇他吶,他很懂事的,收留他的老爺爺生病了,他在莊門前跪了一天一夜求藥。」
「嗯?」
黃四郎聞言,抬眼掠他一眼,想了想,竟聽過他,「你就是那個劉老漢撿回來的難民小子?」
「回老爺,小人正是。」
「哦,你有名字麼?」黃四郎居高臨下。
「回老爺,小人姓陸,上沉下舟,本是嘉興人士,家裡遭了賊子,這才逃難出來。」
「嘉興人氏?」
黃四郎看著他道,「聽你說話,有禮有節,不似農夫,可曾讀過書?」
「回老爺,略識過幾個字。」
「哦?」
黃四郎略起了興致,「難怪知書達理,有情有義,祖上有何淵源?」
「回老爺,小人祖上曾在太湖旁有一座莊子,名為陸家莊,後來遭了賊子,祖母,祖父雙雙蒙難,後來家道中落,賊子仍不死心……」
「哦?」
黃四郎忍不住問,「你家有什麼東西,值得賊子如此掛念?」
「回老爺,小人的祖父乃是南宋時期,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弟子,諱名上陸下乘風,在桃花島六弟子中排行老四,祖傳桃花島絕學碧波心經,蘭花拂穴手,只是後輩無能,沒有傳承一二,賊子不知底細,是以窮追不捨。」
轟隆!
黃四郎,劉黑虎巨震!
啥玩意?
桃花島!
昔日武林,五絕橫壓江湖,桃花島東邪黃藥師名諱,時隔百年,依然如雷貫耳。
更何況,黃四郎祖輩曾在郭靖、黃蓉手下謀生,更是清楚黃藥師的厲害。
「你……你竟是東邪黃藥師的遺脈?」劉黑虎眼神熾熱,喘著粗氣。
黃藥師啊!
難怪賊子窮追不捨,只要能從他身上榨出來一丁半點桃花島武學,就夠普通練武之人翻身。
更能延綿家族,成為江湖武林世家。
「你……你莫非在撒謊?」
劉黑虎外粗內細,瞪圓眼珠,厲聲呵斥,「說,這般處心積慮混進莊內,究竟有何企圖,要是說不清,小爺擰斷你全身的骨頭。」
「這……這位爺,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老爺面前撒謊啊。」
周華強痛哭流涕道,「我……我是感激小姐的恩情,又敬佩老爺寬厚仁義,不忍欺瞞,這才據實相告,如有半點隱瞞,陸某不得好死,祖墳不得安寧。」
「爹爹……」
少女瞧磕破頭,搖著阿爹手臂,不忍心道,「他……他都那樣可憐了,就不要逼他了。」
「吾兒莫鬧,此事事關重大,阿爹必須問清楚。」
黃四郎呵斥女兒之後,冷冷看過來,「你所說,有何憑證,倘若說不清,就做一抔花肥!」
「老……老爺!」
周華強故作追悔莫及,痛哭流涕道,「小人句句屬實,哪敢隱瞞,憑證?對!小人記得小時候,家裡曾說,害了祖父祖母的賊子,來自終南山,是一個住在古墓里的門派。」
「那門派的掌門人,就是神鵰大俠楊過的妻子,害我祖父祖母的人,正是神鵰大俠妻子的師姐,江湖諢號『赤練仙子』李莫愁。」
「我……我記得阿爹還說,黃師公的女兒黃蓉,曾與丈夫郭靖在襄陽鎮守,我……我這趟來,既為逃難,也為瞻仰黃前輩,郭前輩的英雄事跡。」
劉黑虎差點撲哧笑出聲,這小子真是膽大包天,竟敢在黃四郎面前,提起襄陽舊事。
果然。
黃四郎嘴角抽搐,祖輩的事,他也不好置喙。
這時。
身旁的少女驚訝「啊」道,「你是來瞻仰黃女俠的麼,我爺爺也曾在黃女俠的軍中擔任糧草官。」
劉黑虎把這輩子悲慘的事都想了個遍,這才壓住瘋狂抽搐的嘴角。
黃四郎遮掩家醜,祖輩之事諱莫如深,莊裡的人都蒙在鼓裡。
「老爺竟是忠良之後,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老爺恕罪。」
事已至此,黃四郎只能認下了,「嗯,祖輩義守襄陽之事,後輩與有榮焉。」
「你……你也算和莊內有些淵源,就安心住下吧,花奴的事卻是做不得了。」
黃四郎想了想,「你可會武功?」
「回老爺,小子略懂拳腳功夫,但祖輩蒙難,家傳武學盡失,只略懂些殘章。」
「哦,你竟還有桃花島的武學?」
黃四郎也不由震驚,「既如此……」
「老爺!我和這位小兄弟一見如故,這樣吧,咱們護院裡還缺些人手。」
「小兄弟重情重義,家傳武學源遠流長,調進護院,才不算辱沒了人才。」
劉黑虎急切開口,桃花島武學,哪怕殘章,也是頂尖武學啊!
「想不到我還有此等奇遇,等這小子調進護院,還不得任我搓扁揉圓。」
劉黑虎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笑容。
黃四郎心如明鏡,他同樣眼饞桃花島武學,便順水推舟道,「既如此,你就調入護院吧,月錢就按一等家丁算吧。」
「謝老爺,老爺大恩大德,下人沒齒難忘。」周華強感恩戴德,忙地磕頭。
黃四郎看到黃蓉之後,勉強也算黃蓉之後吧,跪在他面前感恩戴德。
不由志得意滿。
劉黑虎想到桃花島武學不費吹灰之力,盡入囊中,也不由志得意滿。
卻沒有注意到,身前所跪之人,眼底掠過一抹冰冷的眸光。
「好呀,我又多了個玩伴,陸沉舟,我叫黃楚楚,你以後做護院,多來找我玩呀。」
少女清新乾淨,眨著小鹿一般天真眼眸,清鈴一般的笑聲在花叢之中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