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耳邊那句低語,萊昂的眉頭微微一挑,隨即似笑非笑地望向了那位滿臉笑容的樹皮攤主。
「假一賠十,是吧?」
「那當然……」
話說到一半,那位攤主忽然就卡了殼,半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只見萊昂的指尖輕輕一挑,浮空術起。
那片號稱「世界樹皮」的玩意竟然憑空飄了起來,在攤主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悠悠地朝萊昂這邊飄了過來。
萊昂還煞有介事地仔仔細細端詳了一番,那片樹皮就在他眼前的半空自顧自地慢慢打著轉。
「嗯……丑是丑了點,維蘭人的寶貝賣相也就這樣嘛。」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算了,就當收藏了,買了!」
說完,他作勢就要掏錢。
「等、等一下!」攤主一下子急了。
聽到這句話,萊昂的語氣反倒玩味了幾分。
「怎麼?擺出來不肯賣?」
那攤主當場就汗流浹背了。
「別別別,那個,先生……您這片啊,品相實在不太好。」
他賠著笑向萊昂解釋道,「要不……我給您換一片好的?」
實際上他心裡頭早就哭爹喊娘了。
『我說這位法師大人哎,您出門穿什麼便裝啊,把奧法師的徽章戴上不好嗎!』
能咒文都不念就隨便施法的,鐵定是羅蘭德本土來的精英,搞不好還是位軍官。
這種人他可萬萬得罪不起,人家一句話,自己這小破店明天就得捲鋪蓋關門。
萊昂瞧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又往上翹了幾分,慢條斯理道。
「那不行,我就喜歡這片……」
攤主差點沒當場給他跪下哭出聲來。
萊昂見敲打得差不多了,這才慢悠悠地把那片「世界樹皮」還了回去,還好心點了他一句。
「你這樹皮上的綠紋,是拿銅綠粉摻著樹脂刷上去的吧?」
「顏色刷得太均勻了,油味也還沒散乾淨。下回記著提前三天刷。」
「知道了知道了,下回一定……」
「嗯?」
攤主一個激靈,「不對不對!真沒下回了,絕對沒下回了!」
一旁的黎雅正死死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地,憋笑憋得整個人都在抖。
那攤主頓時像打蔫了的草般,整個人垮了半截,苦著臉道:
「先生,您也體諒體諒我們這些做小本生意的……」
「這巷子又深又破,門口要不擺個唬人的招牌,哪個人願意拐進來看一眼啊。」
萊昂擺了擺手,倒也沒真跟他計較。
「行了行了,少廢話,把你這的樹皮藥材全給我搬出來,我一樣一樣地看過去。」
這話一出,攤主頓時又精神了。一拍大腿,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
「先生,您這算是來對地方了!」
「我這店別的不敢吹,單論樹皮這一塊,那可是絕對的齊全!」
「就連商業區那幾家大藥劑店,有時候缺了貨,都得上我這來買呢。」
「請,裡面請!」
萊昂和黎雅跟著他進了店鋪。
果不其然,店裡頭的牆上密密麻麻地掛滿了包裝整齊的風乾樹皮。
一束挨著一束,倒真有幾分像樣藥鋪的模樣。
萊昂仔細一看。
有榆樹皮。內服能潤喉護胃,外敷還能消腫,是新大陸藥房裡數一數二的明星貨色。
有黑櫻桃樹皮。熬製止咳糖漿的原料,管用是管用,只是帶著那麼一點毒性,分量上得控制住。
黎雅也好奇地跟在萊昂身後,觀察著這滿牆的草木。
有幾樣舊大陸的藥用樹皮她還認得出來,可更多的新大陸本地貨她就兩眼一抹黑了。
只是萊昂轉了一圈,眉頭卻又皺了起來,問道:
「你這邊怎麼全是些常見貨,別的樹皮呢?」
攤主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別的?先生您是想要那些……粗皮吧?」
他恍然大悟,「成成成,粗皮都在裡面那間屋子。」
萊昂和黎雅又跟著他進了更裡頭。
這屋裡也掛著不少樹皮,只是沒像外屋那樣分門別類地貼上標籤,僅僅是按著外形粗略地歸了歸類。
屋裡光線也暗,瀰漫著一股陳年木頭和乾草藥混合的味道。
萊昂也不嫌髒,一樣一樣耐著性子檢查過去。
沒過多久,他就在那一大堆被隨手歸作「卷皮」的角落裡,挑出了一片灰褐色的、邊緣還微微向內捲起的樹皮。
「這是……」
「先生好眼光!」攤主立刻湊了過來。
「這叫庫納希樹皮,維蘭話裡頭的意思就是解熱之樹。」
解熱之樹?
萊昂的念頭微微一動。
這名字倒是和他要找的東西對上了一半。
可光憑一個名字還拿不準,畢竟這世界上叫「解熱」的草藥,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真正管用的又能數出幾樣來?
「效果怎麼樣?」他不動聲色地問道。
攤主沉默了一下,到底還是老老實實地交代了。
「說句實在話,先生,這庫納希的退熱效果不怎麼樣,還不如剛才那柳樹皮呢。」
「要不然……也不至於讓它窩在這後頭積灰了。」
黎雅湊到萊昂身邊,壓著聲音小聲問道:
「萊昂,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金雞納樹嗎?」
萊昂搖了搖頭:「我不確定,得試試藥。」
不過要粗篩倒也簡單。
篩選金雞納樹最原始、也是最直接的辦法,就是一個字——嘗。
這東西別的特徵或許容易混淆,可那一口刻骨銘心的苦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萊昂掰下一小片樹皮,放進嘴裡。
然後……然後他就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那股苦味是實實在在的苦。
又沖又沉,一沾上舌頭就黏在了舌根上,半天都化不開,連帶著他的喉嚨都跟著發澀了起來。
黎雅在旁邊眼巴巴地等著,有些疑惑地問道:
「怎麼了?嘗出來了嗎?是不是它?」
萊昂沒說話,面無表情地又掰下一小片,遞到了黎雅面前,一本正經道:
「你也嘗嘗,挺……提神的。」
提神?
黎雅看了看那片其貌不揚的樹皮,又看了看萊昂那張沒什麼破綻的臉,將信將疑地把它放進了嘴裡。
下一秒……
她那張原本秀氣的小臉,從眉毛到嘴巴,整個都皺成了一團。
「唔——!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