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島,東龍洲。
一間原本堆滿雜物、積滿灰塵的小房間,如今已被徹底改造。牆壁上掛著的幾盞白熾燈發出冰冷的白光,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也暴露出角落裡尚未清理乾淨的蛛網和霉斑。
一張簡陋的鐵椅固定在房間中央,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空氣中瀰漫著鐵鏽、汗水與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氣息。這裡,是獵狗他們口中的「審訊室」。
房間內並非只有鬍鬚勇一人。角落裡,橫七豎八地坐著七八個面色灰敗、眼神躲閃的漢子。他們正是兩天前膽大包天,闖入銀河遊戲倉庫實施搶劫的那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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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們早沒了街頭作惡時的囂張氣焰,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像被霜打過的茄子。在過去兩天裡,獵狗帶著他那群退役特種兵出身的隊友,像獵犬一樣精準地將他們一個一個從藏匿點揪出來,然後「請」進了這間屋子。
「請」的方式自然談不上溫柔。獵狗等人甚至沒費什麼口舌,只是活動了一下筋骨,稍稍「招呼」了幾下,這群平日裡好勇鬥狠、欺壓街坊、收保護費的街頭混混就徹底崩潰了。
哭爹喊娘聲、求饒聲、懺悔聲此起彼伏,他們恨不得將自己小時候尿過幾次床、偷看過隔壁阿婆洗澡的事情都抖摟出來,只求能少挨幾拳。
欺軟怕硬,本就是他們刻在骨子裡的人生底色。面對獵狗這群散發著鐵血氣息的前職業軍人,他們那點街頭鬥毆的經驗和所謂的「硬氣」,就像紙糊的一樣不堪一擊。
審訊進行得很順利。在獵狗等人專業而高效的「心理疏導」下,搶劫事件的來龍去脈很快水落石出。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人——14k勇字堆的話事人,鬍鬚勇,潘志勇。
也正是因為審訊得到了確鑿的信息,才有了之前獵狗他們闖入鬍鬚勇的藏身之處,用極其「物理」的方式幫他進行「降溫」的那一幕。
「嘩啦——!」
一盆冰冷刺骨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潑在潘志勇的頭上。水花四濺,順著他的臉頰、脖頸流入衣領,帶起一陣徹骨的寒意。
昏迷中的潘志勇猛地打了個哆嗦,身體劇烈地一顫,眼皮先是掙扎地跳動了幾下,然後才迷迷糊糊地睜開。
記憶如同潮水般倒灌回腦海,那被擊碎下巴的劇痛、黑暗中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走的屈辱、以及最後那記讓他徹底失去意識的重擊……所有畫面碎片快速拼接,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充滿了不安和驚恐。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被一根粗糙的麻繩緊緊地綁在鐵椅上,動彈不得。
「鬍鬚勇?」一個低沉而帶著戲謔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潘志勇抬起頭,映入眼帘的是一張輪廓分明、眼神銳利如鷹的臉龐。
他下意識地想否認自己的身份,可當他觸及獵狗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時,狡辯的話語便卡在了喉嚨里。那眼神太肯定了,仿佛早已將他看透。為了少受點皮肉之苦,潘志勇只能頹然地點了點頭:「是……是我。」
「不知道這位好漢找我什麼事?嗬嗬……這邀請的方式,還挺……挺特別的。」潘志勇強撐著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試圖用故作輕鬆的語調來掩飾內心的恐慌。
他抖了抖身上綁著的麻繩,示意道:「都是誤會,能不能先解開再說?我潘志勇在道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總得講點體面,對吧?」
獵狗看著眼前這個還在抖機靈、試圖找回場子的龍頭候選人,只覺得一陣好笑。
他沒接話,只是慢悠悠地從靴筒里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冰冷的刀刃,從潘志勇的眉心開始,貼著皮膚緩緩向下滑動。
掠過他因驚懼而圓睜的眼睛,滑過鼻樑,划過嘴唇,經過胸口……每滑過一寸,潘志勇的身體就緊繃一分,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最後,匕首停在了他雙腿之間的位置。
潘志勇嚇得魂飛天外,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他幾乎是本能地、聲嘶力竭地高喊起來:「好漢!別!別衝動!有話好商量!什麼都好商量!我認栽了!認栽了!」
獵狗這才收回匕首,在指間靈活地轉了個圈,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聽說,你前幾天讓人劫了李生一個倉庫的街機?」
潘志勇驚魂未定,大腦飛速運轉,脫口而出:「你們……你們是李紹宸請來的人?」
話音剛落,獵狗眼中寒光一閃。他毫無徵兆地揚起手,反手就是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扇在潘志勇的左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極大,只聽「啪」的一聲脆響,潘志勇的腦袋猛地向旁邊歪去,整個人連同鐵椅都差點側翻。一口血沫混合著半顆鬆動牙齒,從他高高腫起的嘴角噴濺而出。
「說話客氣點。」
獵狗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眼神卻變得比剛才更加兇狠,「李生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再有下次,我就不是用手打了。」他輕輕拍了拍別在腰間的手槍。
對於獵狗而言,現在的生活是他過去在戰場上刀頭舔血時想都不敢想的。有一個體面、合法的身份,有一份他發自內心認同且充滿挑戰的工作,還能保護對他而言重要的人。而這一切,都源於那個給予他新生的年輕人。這份敬重和感激,深埋心底,容不得任何人玷污。
「是……是是是!」
潘志勇疼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強忍著嘴裡的腥甜和劇痛,垂下眼帘,試圖掩蓋住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怨毒與屈辱。
「說吧,為什麼搶李生的貨?你背後還有沒有其他人指使?」獵狗拉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在潘志勇對面,開始正式的審訊。
「銀河……銀河遊戲的街機實在太暴利了。一台機子,往遊戲廳里一放,每天就跟印鈔機一樣嘩嘩流錢。我……我一時豬油蒙了心,財迷心竅,這才動了歪心思。我認罪!我願意雙倍……不,三倍賠償李生的損失!還請這位好漢轉告李生,就說我潘志勇知道錯了,求他高抬貴手放我一馬。」
潘志勇眼珠子一轉,一套說辭脫口而出,聽起來倒也合情合理,甚至帶著幾分誠懇。
然而,這種程度的撒謊,在獵狗這位曾經在特種部隊裡接受過專業反審訊和審訊訓練的老兵面前,簡直如同兒戲。
獵狗嘿嘿一笑,眼神里充滿了玩味:「潘先生,看來你還是沒搞清楚狀況。既然你非得耍花招,覺得能糊弄過去,那正好,就讓我們看看,你這塊骨頭到底有多硬。」
說著,獵狗朝旁邊幾個正抱著膀子看戲的隊友努了努嘴。那幾名同樣精悍的漢子立刻會意,活動著手腕,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慢慢圍了上來。獵狗不再說話,只是退後一步,將舞台讓給了隊友。
審訊室里,很快便再次響起了壓抑而痛苦的哀嚎聲,間或夾雜著含糊不清的求饒和咒罵。但這聲音,被厚重的牆壁和呼嘯的海風完全隔絕在了這個孤島基地的深處。
……
第二天晚上,夜色降臨,海風帶著咸腥的氣息拍打著基地的牆壁。李紹宸在唐武的陪同下,緩步走進了這間審訊室。
此刻的審訊室,氣氛與白天截然不同。房間裡只剩下潘志勇一個人,癱坐在鐵椅上,頭無力地耷拉著。聽到開門聲和腳步聲,他抬起頭,茫然地望向門口。
當看到走進來的李紹宸時,潘志勇的眼神先是聚焦,隨即劇烈地閃爍了一下。他的臉上並沒有明顯的傷痕,但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眼神中再也看不到身為14K話事人的囂張與鎮定,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掩飾不住的恐懼。
尤其是當他的目光無意中掃到跟在李紹宸身後的獵狗時,身體猛地一抖,像是觸電一般,眼神中的恐懼瞬間溢於言表,甚至忍不住往鐵椅後背縮了縮。
「給潘先生鬆綁。」
李紹宸對身旁的唐武點了點頭,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
獵狗走上前,動作麻利地解開了麻繩,但在俯身時,他湊到潘志勇耳邊,壓低聲音,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一笑:「潘先生,老實點,把李生想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說清楚。不然……你懂的,嘿嘿嘿……」
那低沉的笑聲,充滿了威脅和暗示,讓剛剛獲得一點自由的潘志勇頓時感覺脊背發涼,連忙不迭地點頭:「是是是,一定老實,一定老實!」
李紹宸在唐武搬來的椅子上坐下,雙腿優雅地交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眼前狼狽的14K話事人。唐武負手站在李紹宸身後,獵狗和另外幾名隊員則分散在房間四周,形成一個無形的包圍圈。
「說說吧,從事情開始到結束,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知道。」李紹宸開口道,聲音不大,卻帶著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潘志勇揉了揉酸痛麻木的胳膊和手腕,又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深吸了幾口氣,不敢再有任何隱瞞。他知道,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商人,背後所擁有的能量,遠比他想像的要可怕。眼前這群人,更不是他能對抗的。
「李生……事情,是這樣的。」潘志勇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地開始講述。
「您的銀河遊戲街機,在我們香江,實在是太賺錢了。簡直就是搶錢的玩意兒!只要往地盤上的遊戲廳里一擺,根本不用操心,每天都有大筆的流水進帳。各家社團看著都眼紅得滴血。」
「可問題是,您實在太狠了。您不停地在全球各地發動訴訟,打擊盜版。您的法務團隊簡直就是瘋狗,逮著誰咬誰,還一咬一個準。這直接導致我們這些靠那些山寨、盜版機板吃飯的場子,三天兩頭就被差佬掃蕩。光是交的罰款和疏通關係的錢,就把利潤吃掉了大半。整個香江地下遊戲產業的盤子,都被您攪得天翻地覆,很多社團早已經對您非常不滿了。」
「後來,您又在元朗買下那麼大一塊地皮,要建新的廠房。那麼大的工程,擺明了是塊肥肉。按照道上的規矩,只要是在我們地盤上動工的項目,建築隊、材料、甚至保安,都得由我們當地社團來『安排』。
可您倒好,直接把所有人都踢開了,用了自己從外地找來的人。這……這簡直就是打我們所有社團的臉!」
「您也知道,我們字堆的老龍頭身體不行了,馬上就要退位選新龍頭。我……我也是想拼一把。我尋思著,要是能逼您在這個節骨眼上低頭,跟我合作經營元朗的生意,那我這個龍頭的位置,豈不是手拿把攥?絕對穩了!」
「我派人盯著您的銀河遊戲很久了,想找個機會跟您『談一談』。可您身邊的安保措施實在太嚴密了,到處都是您的人,根本找不到突破口。我們想了半天,才想出這麼個餿主意——搶一票就走!一來是為了給您個警告,告訴您我們在看著您;二來嘛……也是在我自己字堆里露露臉,長長威風,讓那些不服我的傢伙看看,我鬍鬚勇,敢動李紹宸的貨!」
說到這裡,潘志勇抬起頭,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活像個小丑:「李生,整件事就是這樣了。就是我潘志勇一時鬼迷心竅,被豬油蒙了心,為了爭那個龍頭位置,才鋌而走險干出這種蠢事。絕對沒有其他人指使,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主意!我給李生造成的所有損失,我願意傾家蕩產,全部賠償!只求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
李紹宸靜靜地聽完,看著眼前這個在港片記憶里留下過不少「傳奇」色彩名字的男人,心情極為複雜。他既感到一絲慶幸,更多的則是深深的後怕。
慶幸的是自己從一開始就極度重視安保工作,從獵狗到整個神盾安全團隊,投入了巨大的資源和精力。
後怕的是,自己之前還是低估了這些地下勢力的貪婪和瘋狂。若不是有獵狗他們在,萬一自己被這些亡命徒得手,綁到了某個不見天日的地方,那結局……簡直不敢想像。想到這,李紹宸的後背不禁滲出一層冷汗。
他回想起前世的那些記憶碎片——那些港產黑幫片裡,古惑仔陳浩南的原型,據說便借鑑了眼前這位鬍鬚勇的某些事跡;甚至還有那位天王巨星劉德華,當年被人用槍指著腦袋強迫拍戲的傳聞里,隱隱也有此人的影子。可以說,「鬍鬚勇」這個名字,在香江地下世界的黑暗面里,確實分量不輕。他也是未來香江社團勢力洗牌中,能夠成為重要話事人之一的狠角色。
然而此刻,這個前世的「風雲人物」,正卑微地坐在自己面前,鼻青臉腫,眼神恐懼,活像一個等待最終判決的囚徒。
李紹宸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所以,這件事,從頭到尾,就只是你『勇字堆』自己的決定?」
「是的!是的!千真萬確!」潘志勇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瘋狂點頭,「是我一個人精蟲上腦,利令智昏!李生,您相信我!給我一次機會!」
李紹宸沒有再說話,他緩緩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海面,又回頭瞥了一眼形容狼狽的潘志勇,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