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美協大廳剛開門,雨水被人帶進門廳,大理石地面亮得晃眼,搬運工踩過時留下一串濕腳印。
孫成海指揮搬運工往側門抬箱子,箱角貼著林小溪的名字,封條上的紅墨水還沒幹。
方既明穿著洗得發白的運動鞋走到門口,正好擋住了去路。
孫成海臉色變了變,抬手推了推眼鏡。
「方老師,這幅畫在運送途中受潮損壞了,我們只能按規章替補。」
方既明把手放在箱子上拍了拍。
「受潮?」
他從舊帆布包里取出一疊照片,直接拍在箱子上。
「這是林小溪每天的作畫記錄,顏料批次和購買發票也在後面。」
方既明盯著孫成海。
「你先說說,這箱用劣質水粉糊弄人的假畫,是從哪兒來的?」
孫成海剛張嘴,一中校董夫人已經挽著兒子走了過來。
她掃了跟在方既明後面的同學們一眼,笑得很輕慢。
「十九中的老師,大清早帶著你們的學生跑到這裡鬧什麼?」
「野路子畫出來的東西,也配爭全國大獎?」
她兒子把手插在口袋裡,翻了個白眼。
林小溪站在方既明身後,背著舊畫袋,手指扣住袋口,卻沒有退後。
孫成海見有人撐腰,立刻挺直腰板,揮手示意搬運工繼續。
「現在已經到了封箱時間,誰也不能阻礙評審流程。」
他盯著方既明,話裡帶上了威脅。
「方老師,你再阻撓封箱,我就按程序取消十九中以後所有美術生的推薦資格。」
這時楚冰推門進來,手裡拿著蓋了紅章的文件。
「孫副秘書長,省紀檢和教育督導的聯合調令,你先看清楚。」
「從現在開始,現場由我們接管。」
幾個保安看完文件,默默退到牆邊。
方既明先拍下封條和箱體編號,隨後在楚冰見證下拆開木箱,把裡面那幅所謂受潮的畫取出,鋪到防水布上。
校董夫人尖叫著要上前搶畫,陸子豪橫跨一步,擋在了她面前。
「別碰。」
校董夫人抬手指著他。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攔我?」
陸子豪抱起手臂。
「我算十九中的學生,今天專門看著你們別把證據毀了。」
方既明取來清水,先在畫角邊緣滴了一小片。
水珠剛碰到顏料,鮮艷的顏色便開始向四周脫落,底下粗糙的白紙露了出來。
他看完測試結果,才將剩下的水倒在假畫表面。
劣質膠水很快鬆開,整層顏料從紙面剝離,露出一片發白的底紙。
大廳里響起一陣吸氣聲。
方既明甩了甩手上的水。
「換了我的學生的畫,你連筆法都學不像。」
「工業顏料冒充礦物顏料,你們這水平,拿出去騙誰呢?」
孫成海的臉色已經沒有血色。
就在這時,陸子豪抱著一個黑色畫筒,從後勤倉庫方向跑了回來。
「方老師,找到了!」
「他們把真畫塞在倉庫最下面,差點跟廢紙一起燒了!」
他打開畫筒,取出裡面的作品。
畫紙邊緣沾著一個黑腳印,畫面里的少年卻站在暴雨里,脊背挺得筆直。
幾名老專家圍到桌邊,盯著畫面看了片刻。
魏老從大廳外走進來,聲音當場沉了下去。
「胡鬧!」
「這麼好的作品,居然因為一點污漬就退檔了,誰給你們的權力?」
孫成海擦了擦額頭,沒敢接話。
魏老走到畫前,指著紙面上的腳印。
「林小溪,你看看這塊地方還能修嗎?」
林小溪看了方既明一眼。
方既明點頭。
她手指在畫袋邊緣捏了捏,隨後點頭,把畫筆接了過來。
林小溪挽起校服袖口,先用指腹確認紙面起翹的位置,再蘸取顏料,一筆一筆補回被踩斷的色層。
她沒有調色盤,只在硬紙板上混合灰藍和泥黃。
筆尖沿著雨幕邊緣移動,斷開的泥水反光逐漸連成一片。
林小溪沒有停筆,黑腳印的硬邊被一點點拆開,最後變成暴雨里濺起的泥水反光。
畫中的少年站在雨里,肩背被水光托起,整幅畫多了一股頂著壓力往前走的勁。
幾個專家圍在旁邊,誰也沒有插話。
魏老看了很久,抬手拍了下桌面。
「這才是能進終評的作品!」
「孫成海,你聯合外人調包作品,還敢拿流程壓人?」
孫成海腳下一軟,手裡的腕錶掉在地上。
校董夫人見勢不妙,拉著兒子就往人群外面走。
陸子豪邁步擋住大門。
「別急著走啊。」
「剛才不是還說我們十九中是野路子嗎?」
校董夫人臉色難看。
「你們別得意,這件事還沒完!」
方既明拿出手機,對準她和孫成海。
「這句話我錄下來了,等紀檢同志一起聽。」
校董夫人立刻閉了嘴。
魏老當場簽發特邀入圍確認函,並在評審意見欄寫下:建議列入重點培養名單。
他把文件遞給林小溪。
「後面的終評,你自己畫,自己上場。」
林小溪把確認函攥在手裡,轉身朝方既明鞠了一躬,起身時眼圈已經紅了。
方既明腦海里響起系統提示音。
【檢測到學員林小溪美術退檔危機解除,發放階段性獎勵師德點數兩百點。】
楚冰把集訓批覆文件交給方既明。
方既明指了指南山基地的方向,收起保溫杯準備返程。
「別在這兒謝來謝去的。」
「趕緊回基地,三百多個刺頭還等著你們這些新老師呢。」
林小溪重重點頭,和陸子豪一起抱著畫筒,快步跑向門外的大巴車。
南山基地門口,三輛綠色長途大巴排成一列,尾氣混著雨後泥味飄在空中。
車門剛打開,一個染著黃毛的男生便把皮箱砸在鐵閘門上。
「憑什麼讓同齡的應屆生來管我們?」
「你們十九中算什麼東西,也敢把自己當名師?」
錢多多從車裡探出頭。
「你先把箱子撿起來,再談人生理想。」
黃毛男生抬頭罵道:「關你屁事!」
錢多多摸了摸鼻子。
「行,第一位學員,嘴挺硬,記零分。」
陸子豪抱著畫筒從車上下來,黃毛男生看見他,往後退了半步,卻仍舊抬著下巴。
……
另一邊,孫成海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原本以為這次替一中校董辦事不會留下痕跡,倉庫值班員也已經提前打點好了。
可他沒想到,方既明能拿出精確到每天的顏料發票,還能在現場找到真正的作品。
那桶清水倒下去時,孫成海的太陽穴一直跳。
假畫是他找美院學生連夜仿製的,為了省錢用了便宜水粉,根本經不起現場檢測。
當陸子豪抱著真畫跑回來時,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次事情,徹底壓不住了。
魏老在省里出了名的眼裡揉不得沙子,今天的事一旦查到底,他這個副秘書長也就做到頭了。
他偷偷看向校董夫人,對方卻已經轉過臉跑了,擺明了要把責任全推到他身上。
孫成海攥緊濕透的手帕。
早知道會鬧成這樣,他絕不會為了那點讚助費,去碰十九中這群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