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快步走上高三教學樓,走廊中央已經拉起兩條黃黑相間的警戒線。
督導室的工作人員正在辦公室門口給主機貼封條,周德海跟幾名任課老師被攔在走廊外側。
「方老師,會議室那邊幾台公用機器也全封了。」
周德海伸手摘下老花鏡,拿厚外套的衣角來回擦著鏡片,鏡片上的灰印反倒越抹越花。
方既明伸手推開辦公室門,屋裡幾台辦公電腦的電源線全被拔除。
楚冰正拿著夾子逐項核對封存清單,桌麵攤著音樂節組委會傳過來的後台異常登錄記錄。
「違規調取審批表的那個帳號,掛在十九中半年前離職的後勤副主任名下。」
楚冰抬手點了點列印紙最新一行記錄。
「就在十分鐘之前,這個離職帳號還在學校的網絡節點上有活動痕跡。」
溫如言抱著一疊輿情匯總快步走進來,把最上面的幾份材料放在桌角。
「網上已經有人說咱們主動賣資料,基金會的採購要不要先停一停,等查清了再恢復,免得落人話柄。」
方既明把手裡的材料合上推回旁邊。
「採購按原計劃走,涉案的舊機器單獨封存,學生的桌椅跟實驗耗材一天也不能斷,外頭越是想看咱們亂,咱們越得把步子踩實。」
校務處陳老師抱著牛皮紙袋小跑進門,額頭滲出一層汗,剛站穩就趕緊攤開離職證明和交接單。
「當年的手續全都辦得合規,字也簽全了,移交表也都在這兒。」
楚冰把材料翻到系統權限那一頁。
「崗位交接辦完了,系統帳號當時為什麼沒註銷?」
「後勤平時雜事多,大家圖省事經常換著用,原本打算月底統一清退,誰知道會漏掉這個。」
陳老師兩手捏著紙袋邊緣,後面的話沒敢繼續往下說。
趙大壯抱著貼著封條的便攜筆記本跑進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滑到鼻尖都沒顧得上扶。
「市局的授權調取指令下來了,我把最近半個月的全部訪問記錄都導了出來。」
筆記本屏幕轉過來朝向眾人,那個異常帳號的訪問軌跡被標成顯眼的紅色。
「對方沒碰學生個人檔案,也沒進過模考資料庫,翻來覆去就只下載了三年前的項目申報模板還有物資採購目錄。」
溫如言俯身靠近屏幕仔細看了兩眼。
「費了這麼大勁溜進內網,難道就為了拿兩份作廢的舊文件?」
「兩份就足夠讓他們做文章了。」
方既明調出舊模板頁眉上的特殊編號,之前杜明遠在直播里展示的所謂內幕截圖,用的就是這套老排版。
「他們不需要拿到真正的核心機密,只要坐實登錄地址來自十九中校內,這盆髒水就能順理成章潑過來。」
楚冰迅速合上手裡的檔案夾,當場吩咐助理調取綜合樓近一周的監控,同時核對鑰匙領用簿。
前後不到半個小時,負責教學樓日常保潔的劉師傅就被帶了進來。
他身上那件褪了色的藍色工服滿是摺痕,兩隻手在粗布褲縫上反覆蹭著。
「方老師,我真沒偷學校東西,我當時就是圖省事把鑰匙借出去了。」
方既明拉開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前天下午,到底是誰找你拿的會議室鑰匙?」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男的,臉上捂著嚴嚴實實的口罩,說自己是市里派來檢修多媒體線路的。」
劉師傅只敢挨著半邊椅面坐著,說話語速又快又亂。
「他手裡拿了一張蓋著紅章的維保單,還說趁放假查線不耽誤上課,我想著平時多媒體壞了總挨罵,就把備用鑰匙遞給他了。」
楚冰把手裡的筆敲在桌面上。
「你當時沒看他的工作證件?」
「單子上印著咱們教務處的紅戳,我當時就沒多想,哪知道現在騙子膽子這麼大。」
「借還登記本帶過來了嗎?」
劉師傅連忙從布袋裡掏出一本磨毛了邊的硬皮冊,借用記錄清清楚楚寫著大年初五下午,事項欄填的是項目維護,簽名落款正是那個早就離職的副主任。
楚冰調出離職人員的真實出行軌跡,那人當天在外省有完整的車票和酒店入住記錄,根本不可能出現在南橋。
「把維保單和登記冊全部封存,交經偵核查公章真偽。」
旁邊的警員戴上白手套,把材料小心裝入透明證物袋。
劉師傅坐在椅子上看著那行手寫記錄,兩手死死揪著衣角,沒再開口辯解半句。
「方哥,會議室那台舊主機有外接設備的讀寫記錄,現場千萬別碰。」
會議室的主機箱已經被完全拆開,內置攝像頭的排線被人從卡槽里扯了出來,機箱後置接口留著明顯的金屬刮痕,防塵蓋斜斜搭在主機後側的地上。
「插盤時間和借鑰匙的時間完全吻合。」
趙大壯迅速敲下幾行代碼調出底層日誌。
「對方借著外接設備登錄了那個帳號,拷走兩份文件後清空了機器本地的緩存,走之前還把攝像頭的排線給掐了。」
技術人員把機箱和桌面查了一遍,沒提取到有價值的生物痕跡,那張偽造的維保單成了唯一的突破口。
溫如言的手機連著響了好幾聲提示音,她劃開最新推送,把手機遞到方既明眼前。
一中校董名下的教育科技公司剛剛發布了聯合公開信。
質疑十九中的數據安全與資金管理,末尾還附上了好幾家單位的聯名建議,要求市局全面暫停十九中承擔的所有教研試點。
推送下方的評論區迅速湧入大批要求徹查帳目的留言,發布時間剛好卡在學校封存設備之後的半小時裡。
周德海快步走到會議室門口,手裡的保溫杯晃出半圈水漬。
「外頭聲明發得比誰都快,咱們前腳剛拉警戒線,那邊就聯名要求停項目,這擺明是算準了時間給咱們下套。」
溫如言把手機收回口袋。
「咱們要不要發官方通告澄清一下?」
「現在發聲明,正好給他們送流量和熱度。」
方既明拿起手機在高三工作群連發三條調度指令。
全校教學進度照常推進,學生的所有數據停止對外導出,全部檔案轉入單機離線保存,校門進出啟動雙人核驗,見不到正式公函一律不准放行。
五樓高三十八班的教室里,三十九名學生依舊埋頭刷題,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整齊密集。
喬清禾抱著剛印出來的理綜試捲走下講台,見方既明進門,順手遞過去一張更新過的複習清單。
「後半周的練習資料全做成了離線格式,交作業直接走咱們自己的區域網,拔了外網網線也不受影響。」
方既明翻了翻清單上的知識點分布,在確認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外面的閒話不用你們分心,把卷子上的每一分踏踏實實抓在自己手裡。」
錢多多從座位抬起頭說。
「網上就算吵翻天,也扣不掉我理綜卷面上的步驟分,方哥你就踏實忙你的去吧。」
教室里傳出幾聲輕快的笑聲,喬清禾把下一疊試卷依次往後排分發,沒人拿出手機翻看網上的消息,也沒人停下筆頭打聽調查進度。
方既明剛走出高三教學樓,楚冰就拎著一個藍色防靜電袋快步走過來,裡面封著一台巴掌大小的黑色無線設備。
「從綜合樓三樓排風管道的夾層里搜出來的,自帶獨立電池,會定時朝外面發送網絡心跳包。」
趙大壯跟在後面,把平板上的連接路徑拉到最後一頁。
「這台設備在好幾個基站都留過連接記錄,咱們十九中只是它最後的安置點,上一處活躍節點已經鎖定了。」
楚冰把平板屏幕轉到方既明眼前,地圖上的紅點穩穩停在全國青年音樂節主場館後門斜對面。
隔著一條馬路,正是組委會給演職人員安排的那家快捷酒店。